此時的南門,早已是一片死寂。
吳婉吟昏迷在床上,臉色慘白如紙,她閉著眼,將氣息調得微弱至極,胸膛起伏得淺而慢,像風中殘燭,彷彿下一刻就要熄滅。
她能清晰地聽到殿外由遠及近的急促腳步聲,聽到周太後帶著怒氣的嗬斥聲,還有宮人慌亂的應答聲。
不多時,殿門被推開,太醫院院判提著沉甸甸的藥箱,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。
他年過半百,須發皆白,跑得滿頭大汗。
周太後見他來了,立刻厲聲吩咐,
“仔細診脈,務必保住性命!”
“是是是!老臣遵命!”院判忙不迭伸出手指搭上吳婉吟的手腕。
他閉著眼,凝神屏息,指尖微微用力,臉色隨著脈象的變化,一點點變得凝重。
“如何?”周太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,目光死死盯著他。
院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小心翼翼地收回手,躬身回道:
“回太後,娘娘脈象紊亂,寸脈浮數,尺脈沉細,吐出的血烏紫發黑,這是中毒所致,不過好在娘娘吉人自有天相,中毒不深,”
“果真是中毒!”周太後的臉色瞬間鐵青,猛地一拍床沿,聲音陡然拔高,
“查!給哀家徹查!哀家倒要看看,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!”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,
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朱見深一身明黃色常服,臉色凝重地走了進來。
他聽聞吳婉吟出事,心中雖存著幾分不耐,卻也是來了。
殿內濃重的藥味與血腥味撲麵而來,他的目光掃過躺在床上臉色慘白、唇角帶血的吳婉吟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他雖廢了吳婉吟的後位,卻也隻是想讓她在宮中安分度日,從未想過要取她性命。
周太後見朱見深來了,立刻上前一步,拉住他的衣袖,語氣裡滿是怒意,
“皇上瞧瞧!你瞧瞧!婉吟好歹曾是中宮皇後,竟被人下毒!若今日不是貴嫦跑得快,哀家的兒媳怕是早就沒命了!”
朱見深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吳婉吟身上,她蜷縮在錦被裡,纖弱的身子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折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周太後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劍,恨恨說道:
“皇上,除了那個萬貞兒,哀家想不出還有誰有這個膽子!她仗著你的寵愛,在後宮裡橫行霸道,如今竟敢毒死人了,真是反了天了!”
朱見深的喉結滾了滾,唇瓣動了動,終究是沒說出反駁的話。
他想起萬貞兒這些年的陪伴,想起自己被廢太子時,是她寸步不離守在身邊,暖他冷透的身子,護他周全。
那樣一個人,真的會這般惡毒,對吳婉吟下此毒手嗎?
可不管怎麼說,吳婉吟曾是他的皇後,是他冷落了她,讓她在這裡受人毒害。
“母後,”朱見深的聲音低啞了幾分,“此事....或許另有隱情。”
“另有隱情?”周太後冷笑一聲,
“難不成是婉吟自己給自己下毒?皇上!你就是被那個女人迷了心竅了。”
她上前一步,語氣帶著幾分痛心疾首,
“哀家知道你念舊情,可這後宮是有規矩的!尊卑有序,豈能容萬貞兒作威作福?婉吟如今被折騰成這樣,哀家不能再坐視不理了!”
朱見深沉默了。
他看著周太後盛怒的臉,又瞥了一眼床榻上氣息奄奄的吳婉吟。
終究,他還是鬆了口。
“那母後說該怎麼辦?”
周太後立刻趁熱打鐵,語氣放緩了些,
“依哀家看,這殿內陰冷潮濕,四處漏風,哪裡適合養病?不如即刻將婉吟接回坤寧宮,派專人伺候。”
朱見深倒是沒什麼異議,點了點頭,聲音沉沉道:
“兒臣都聽母後的。”
貴嫦在一旁聽得熱淚盈眶,連忙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幾個頭,聲音哽咽,
“謝皇上!謝太後娘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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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乾宮的暖閣裡,萬貞兒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摔在金磚地麵上,白瓷碎裂的脆響驟然炸開,驚得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齊刷刷跪倒在地,一個個頭埋得低低的,脊背繃得筆直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碎裂的瓷片濺起,劃破了一名小宮女的裙角,她卻連疼都不敢哼一聲,隻死死摳著掌心的皮肉。
“廢物!簡直是一群廢物!”
萬貞兒的聲音尖利如淬毒的銀針,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剜向立在一旁的汪直,
“本宮讓你辦的事,你就是這麼辦的?如今她倒好,風風光光被接回了坤寧宮,難不成明日,陛下還要下旨複立她為皇後,讓她騎到本宮頭上作威作福?”
汪直早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他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,聲音裡滿是惶恐的告罪,
“貴妃娘娘息怒!此事確實是屬下失算,萬萬沒料到那吳氏竟這般命硬,竟能從閻王爺手裡撿回一條命!”
他頓了頓,壓下喉頭的哽咽,語氣愈發沉穩,
“但娘娘,眼下真的不是動怒的時候,周太後本就對您心存芥蒂,如今更是將吳氏中毒之事記在了您的頭上,皇上那邊,瞧著吳氏那副可憐模樣,心中恐怕也存了愧疚,若是此時再生事端,怕是會引火燒身,反倒落人口實啊!”
“引火燒身?”萬貞兒冷笑一聲,笑聲裡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她猛地抬腳,狠狠踹在汪直的肩頭,足尖的金鳳繡鞋力道狠戾,竟讓汪直悶哼一聲,肩頭瞬間泛起一片青紫。
可他依舊死死伏在地上,連頭都不敢抬。
“難不成本宮就要眼睜睜看著那個賤人,一步步爬回後位,騎到本宮的頭上?”
“奴纔不敢。”汪直的聲音依舊沉穩,絲毫不見慌亂。
他緩緩抬眸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,聲音壓得極低,
“奴才以為,如今最該做的,不是急著尋機會下手,反倒是要主動示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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