祺貴人本是悶得發慌,隨意在禦花園閒逛,遠遠瞧見這一幕,腳步便頓住了。
她躲在太湖石假山的陰影裡,死死盯著弘昭那團小小的身影,眼底淬滿了毒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掐出幾道血痕也渾然不覺。
憑什麼?憑什麼富察明舒占著皇貴妃的位置,憑什麼她的兒子能被皇上捧在手心?若是沒了弘昭,富察明舒還能這般得意嗎?
惡念一旦生根,便瘋長成了參天大樹。
祺貴人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,胸腔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。
而後,她竟是不管不顧,猛地從假山後衝了出去。
她像一頭失控的野獸,拚儘全身力氣朝著弘昭撲去,嘴裡尖利地嘶吼著,
“去死吧!”
弘昭年紀尚小,眼看祺貴人的手就要碰到他的衣領,千鈞一發之際,守在一旁的小太監猛地撲了上來,胳膊死死鉗住了祺貴人的腰。
他將祺貴人死死箍在懷裡,任憑她如何掙紮踢打,都紋絲不動,厲聲喝道:
“大膽!何人敢謀害皇子!”
其餘宮人也瞬間反應過來,幾個宮女連忙將弘昭護在身後,死死擋住,還有幾個太監則高聲呼喊,聲音穿透了禦花園的寧靜,
“來人啊!護駕!有人要謀害六阿哥!”
急促的呼喊聲驚動了巡邏的侍衛。
不過片刻,一隊侍衛便疾步趕來,他們迅速衝上前,將癱軟在地、還在罵罵咧咧的祺貴人按倒。
此事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養心殿。
皇上聽聞訊息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。
“帶進來!”皇上的聲音冷得像冰,字字都淬著怒意。
很快,祺貴人便被侍衛押了進來。
她發髻散亂,衣衫不整,臉上還沾著泥土,哪裡還有半分貴人的模樣。
一見到皇上,她渾身便劇烈地顫抖起來,先前的瘋癲蕩然無存,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皇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目光沉沉,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,颳得人麵板生疼。
他指著她,聲音裡滿是滔天的怒火,連帶著牙齒都在打顫,
“弘昭不過才四歲!他還是個懵懂的孩子!你竟也下得去手!朕留你至今,真是養虎為患!”
祺貴人嚇得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,疼得她眼前發黑。
謀害皇子,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,她如何承擔得起?
她拚命地磕頭,額頭撞得鮮血直流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
“皇上....臣妾...臣妾一時鬼迷心竅!臣妾知錯了!求皇上饒命啊!”
皇上看著她這副醜態,隻覺得一陣反胃。
“來人!將祺貴人打入冷宮!非死不得出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祺貴人被打入冷宮一事,終究隻是深宮裡的一段小小插曲。
可這件事情卻如同一記無聲的警鐘,狠狠敲在了新入宮的幾位新人心上。
她們親眼瞧見祺貴人謀害皇子的下場,便徹底明白了,永壽宮那位皇貴妃,是萬萬招惹不得的。
自此,幾位新人愈發謹小慎微,言行舉止皆守著規矩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日子如指間流沙,轉眼便到了寒冬。
太後自從那日在養心殿氣急攻心暈倒後,便一直纏綿病榻。
太醫院的一眾太醫輪番診治,名貴的藥材流水般送進去,卻始終不見起色。
太後本就年事已高,又被皇上那番話氣的不輕,如今也隻是靠著湯藥,勉強吊著最後一口氣。
更遑論,皇上還逼著她親手處置了隆科多。
皇上容不下隆科多,太後何嘗不知?
可若是她不肯動手,老十四便會有危險,太後彆無他法,為了保住心心念唸的老十四,她隻能強撐著病體,親自去了一趟宗人府。
回來的路上,太後隻覺得心口一陣劇痛,眼前一黑,便徹底暈厥了過去。
自那以後,太後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,身子一日比一日衰敗。
除夕如期而至。
本該是一片熱鬨光景,卻因著太後病重,處處透著幾分壓抑。
富察明舒知曉太後病重,便沒有大辦宮宴。
可偏生貞貴人到底是年輕浮躁,耐不住性子,竟在這壓抑的氣氛裡,主動提出要跳一支舞,為皇上助興。
皇上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,冷聲斥責了貞貴人幾句,下令罰了她三個月的月俸。
這場冷清的除夕過後,太後的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終究,她還是沒能熬過這個正月。
正月二十這日,太後躺在床上,她臉上的皺紋深刻如溝壑,往日裡那雙透著威嚴的眸子,如今隻剩下一片渾濁。
她呼吸微弱,胸口卻劇烈的起伏著。
守在床邊的竹息紅著眼眶,心中十分焦急,皇上怎麼還沒來,難道連自己親額孃的最後一麵都不願意見了嗎。
太後渾濁的眼珠費力地轉動著,目光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。
她知道,自己的大限到了。
可她還有未了的心願,還有放不下的人。
不多時,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
皇上一身常服,踏著積雪走了進來。
皇上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彌留之際的太後。
太後看見他,像是突然攢起了最後一絲力氣,枯瘦的手顫抖著伸出來,想要抓住皇上的衣袖。
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氣若遊絲,卻帶著幾分泣血的哀求,
“皇帝...哀家..求你....”
皇上垂眸看著她,看著那隻瘦骨嶙峋的手在自己眼前顫抖,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殿內靜得可怕,隻有太後微弱的喘息聲,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。
“老十四......”太後的嘴唇哆嗦著,每說一個字,都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,渾濁的眼裡湧出兩行渾濁的老淚,
“他,他隻是性子直...沒有反心...求你,求你放過他.....”
太後知道,這是皇上心頭的一根刺,也是她臨終前,唯一放不下的牽掛。
皇上聽著她的哀求,沉默了許久。
他終於緩緩開口,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寒冰,一字一句,字字誅心,
“放過他?皇額娘,若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老十四,他可會放過朕?皇額娘又是否會勸他放過朕?”
太後的身子猛地一顫,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,伸出去的手無力地僵在半空。
她渾濁的眼睛裡,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。
她明白了,皇上的回答很清晰,那就是,不可能。
“他..他是你的弟弟啊....”
太後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吐出這句話,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一口濁氣猛地湧上喉頭。
她的瞳孔驟然放大,隨即,頭一歪,枯瘦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,再也沒有了聲息。
“太後!”竹息淒厲地喊了一聲,撲到床邊,顫抖著探了探太後的鼻息,隨即癱坐在地上,失聲痛哭。
皇上站在床邊,看著太後圓睜的雙眼,看著那眼底殘留的哀求與絕望,久久沒有動彈。
他眼底的漠然,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,透出幾分複雜的情緒,像是悵惘,像是悲涼。
皇額娘,你對十四弟的那些掏心掏肺的疼愛,在朕的身上,從未有過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紫禁城的紅牆依舊巍峨,禦花園的花兒開了又謝,謝了又開,轉眼又是三年。
這一日,太和殿外鐘鼓齊鳴,聲震九霄。
蘇培盛手捧明黃詔書,字字鏗鏘有力,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皇貴妃富察氏,溫良賢淑,蕙質蘭心,侍奉朕躬,撫育皇嗣,於社稷有功,今冊立為皇後,欽此!”
詔書宣讀完畢,滿殿寂靜,隨即便是山呼海嘯般的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”與“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”。
這三年來,富察明舒以皇貴妃之尊協理六宮,賞罰分明,恩威並施。
各宮妃嬪安分守己,再無昔日的明爭暗鬥,她早已是名副其實的後宮之主,今日的冊封大典,不過是順理成章,昭告天下。
而六阿哥弘昭,也已經長成了七歲的少年郎。
他生得眉清目秀,唇紅齒白,一雙眸子黑白分明,尋常孩童七歲,尚貪玩好耍的年紀,他卻早已能熟讀四書五經,出口成章。
皇上對這個兒子,更是寄予了厚望。
早在半年前,皇上便已秘密立儲。
他親自提筆,在明黃的聖旨上寫下“立六阿哥弘昭為皇太子”的字樣,而後把密旨放入了正大光明的牌匾之後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歲月流轉,寒來暑往,又是匆匆七載。
這七年間,紫禁城的紅牆內,始終是一派安寧平和的光景。
沒了甄嬛和葉瀾依的屠龍計劃,皇上的晚年,少了許多風波詭譎。
他雖偶有身體違和,卻也多活了三年。
雍正十七年十一月初六,喪鐘悠悠敲響。
皇上溘然長逝的訊息一出,滿城縞素。
宮牆內外,處處掛起了白幡,原本莊嚴肅穆的宮殿,此刻被一片悲慼籠罩。
文武百官身著素服,跪在太和殿前哭祭,民間百姓亦自發戴孝,舉國上下,皆是一片哀悼之聲。
國不可一日無君。
在文武百官的一致擁戴下,十四歲的弘昭登臨帝位。
而富察明舒,也成功成為了皇太後。
copyright
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