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位之上,皇上漫不經心地撥動著手中的碧璽手串,就在剪秋躬身領命,剛要轉身離開之時,殿外傳來了宮人通報的聲音。
“莞嬪到——”
甄嬛的身影,緩緩踏入殿中。
她身著那件暗紅色吉服而來,這顏色襯得她身姿窈窕,容顏清麗。
可這抹紅,落在皇後眼中,卻讓她唇邊的笑容驟然深了幾分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寒光。
而皇上的目光,在觸及甄嬛的那一刻,整個人驟然失神。
他手中的碧璽手串停住了轉動,眸中泛起一層迷濛的水霧,目光癡癡地落在甄嬛身上,彷彿透過眼前的人,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。
“菀菀.....”
一聲低喚,輕飄飄地從皇上口中溢位,帶著幾分繾綣的懷念,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景仁宮內。
甄嬛的腳步陡然頓住,心頭先是掠過一絲恍惚的欣喜。
皇上已經許久未曾這般親昵地喚她了,今日竟喚她的封號“莞莞”,難道是自己這身裝扮當真驚豔了他?
可這份欣喜,不過轉瞬便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。
皇上的目光明明落在她的臉上,卻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濃霧,那雙眸子裡翻湧的熾熱與懷念,是她從未見過的,那眼神裡的溫柔,不像是給她的,倒像是透過她,落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。
莞莞?
皇上當真是在喚她嗎?
甄嬛的心猛地一沉,臉色驟然一白,連忙屈膝行禮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
“臣妾甄嬛,參見皇上。”
皇後站在一旁,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,唇邊噙著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,靜靜地看著這場好戲上演。
皇上被甄嬛的聲音驚醒,猛地回過神來,意識到自己方纔的失言,臉龐瞬間微微泛紅,隨即又轉為一片鐵青。
他看著階下甄嬛那張臉,心中竟騰起一股莫名的怒火。
他惱自己的失態,惱自己錯認了人,更惱眼前的人,竟如此輕易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舊念,又如此清晰地提醒著他,她不是純元,永遠都不是。
“放肆!”皇上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怒聲喝道,聲音震得殿內的燭火都微微晃動,
“誰準你穿這身衣裳的?!”
甄嬛渾身一顫,她緩緩抬起頭,眼底滿是震驚與茫然,嘴唇翕動著,想要解釋,卻隻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,
“皇上,這是...這是內務府送來的....”
話未說完,她的心頭驟然清明,一瞬間,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。
她好像落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巨大圈套,從吉服破損,到內務府及時找出來這件舊衣,樁樁件件,分明是有人刻意為之。
皇上看著她言語含糊、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中的怒意更盛,彷彿要借著這怒火,掩蓋方纔的失態與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。
他厲聲喝道:“放肆,你身著純元皇後舊衣,對純元皇後不敬,即日起禁足碎玉軒,無朕旨意,不得踏出宮門半步!”
旨意一下,如同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,將甄嬛從頭淋到腳,凍得她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。
她踉蹌著後退一步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耳邊嗡嗡作響,像是有無數驚雷炸開,腦海裡隻剩下“純元皇後”四個字,反複回蕩。
皇上是把她認成了純元皇後?
那她入宮以來的百般恩寵,皇上待她的種種特殊,那些溫存的時光,難道都隻是因為,她長得像純元皇後?
甄嬛不敢再想下去,不敢去深究那些過往的細節。
她看著皇上盛怒的臉龐,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怒意,隻覺得渾身冰冷,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。
原來,從始至終,她都隻是一個替身。
一個穿著純元舊衣,模仿著純元模樣,供他排遣思唸的贗品。
“還不快把這衣服給她脫下來!即刻押回碎玉軒!”
皇上仍在惱怒當中,看著甄嬛身上那件暗紅色吉服,隻覺得礙眼至極,厲聲吩咐道。
兩名宮女連忙上前,粗魯地剝下甄嬛身上的吉服,露出裡麵單薄的素色裡衣。
冰冷的空氣裹著寒意,貼在肌膚上,刺骨地疼。
一場盛大的冊封大典,就此不歡而散。
甄嬛被宮人半扶半架著,踉踉蹌蹌地走出景仁宮。
回到碎玉軒後,甄嬛在槿汐的口中得到了一個確切的答案。
這個答案,如同最後一根稻草,壓垮了甄嬛心中所有的希望。
碎玉軒的宮門被重重關上,落了鎖,門外,侍衛守得嚴嚴實實,門內,一片死寂。
甄嬛癱坐在冰冷的地上,原來,所謂的恩寵,所謂的不同,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騙局。
而她,就是這場騙局裡,最可笑的那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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甄嬛觸怒皇上、被禁足碎玉軒的訊息,一時間傳的人儘皆知。
後宮裡人心惶惶,人人都在暗中揣測,卻無人敢明著議論。
除了那日景仁宮內的親曆者,其餘妃嬪隻知道甄嬛在冊封禮上觸怒了龍顏,卻不知究竟是如何冒犯了純元皇後,竟惹得皇上雷霆震怒。
甄嬛整日枯坐在窗前的軟榻上,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望著簷角上凝結的冰棱,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想不明白,自己曾那般渴求的愛情,那般小心翼翼捧出來的真心,到頭來竟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。
她付出的那些情意,在皇上眼中,又算得了什麼呢?
景仁宮內,暖爐燒得正旺,皇後斜倚在軟榻上,手裡撚著一串紫檀佛珠,聽著剪秋低聲回稟碎玉軒的近況,唇邊漾起一抹淡淡的、誌得意滿的笑意。
她指尖的佛珠轉得緩慢,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,
“看來,甄嬛是徹底翻不了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