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後心頭一沉,忙上前一步,斂去眼底的異色,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樣,屈膝道:
“皇上息怒!此事定然是有人膽大包天,竟敢在後宮行此陰毒之事,臣妾懇請皇上準允,由臣妾徹查此事,定要揪出那幕後之人,還富察貴人一個公道!”
她垂著眸,心底卻憋悶得厲害。
富察明舒這女人,竟如此福大命大!
從前幾次的算計,次次都被她躲了過去,彷彿有老天爺護著一般。
皇上此刻怒火中燒,隻想著將此事徹查到底,皇後既是六宮之主,理當主理後宮之事。
他壓著怒氣,沉聲道:“準!皇後,此事便交予你辦,朕要的是水落石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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吩咐完徹查的旨意後,皇上便再也按捺不住,徑直往內殿走去。
此刻的六皇子早已沒了哭聲,窩在柔軟的錦緞繈褓裡睡得正沉。
那繈褓是明黃色的,襯得嬰孩巴掌大的小臉愈發可愛,睫毛細軟如蝶翼,輕輕覆在眼下。
皇上放輕了腳步,他俯身看著繈褓中眉眼周正的孩子,隻覺這孩子的眉眼竟有幾分像自己年少時的模樣,心頭軟得一塌糊塗。
“六皇子便賜名弘昭吧。”
皇上的聲音低沉而溫和,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,“取昭彰祥瑞、安穩順遂之意,願他往後歲歲平安,無災無難。”
內殿立著一道素色的湘妃竹屏風,將產榻與外間隔開,屏風後,富察明舒躺在床上的身影依稀可見,裹著錦被的身形顯得單薄而脆弱。
皇上望著那道身影,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有對她九死一生誕下皇子的疼惜,更有對後宮暗箭難防、讓她險遭毒手的愧疚。
他放緩了語調,溫聲寬慰道:
“今日之事,委屈你了,朕定會徹查到底,揪出那藏在暗處的幕後之人,絕不叫你和弘昭再受半分委屈。”
話音落,皇上揚聲朝殿外傳旨,
“傳朕旨意,貴人富察氏誕育皇嗣,有功於社稷,著晉為嬪位,賜封號‘熙’,居延禧宮正殿,六皇子弘昭由熙嬪親自撫養。”
屏風後傳來富察明舒虛弱的應答聲,那聲音帶著虛弱,卻字字清晰,
“臣妾謝皇上隆恩。”
好在皇上言出必行,晉位為嬪,居正殿,親自撫養弘昭,從今往後,她總算是成了延禧宮名正言順的一宮主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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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悄無聲息地滑過了數日。
皇後主持的徹查,終究是有了結果。
養心殿內,皇上坐在禦座上,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的杯沿。
皇後屈膝跪在冰涼的金磚上,麵上滿是愧色,垂首道:
“皇上,臣妾已將慎刑司的供詞與查驗結果儘數核對清楚,那接生的劉嬤嬤已在獄中畏罪自儘,臨終前隻認了是見熙嬪深得聖寵,心中妒恨難平,這才起了謀害之心,從頭到尾皆是一人所為,並未供出任何同黨,也與旁人無半分牽扯。”
皇上抬手接過皇後遞來的供詞,明黃的紙頁上,畏罪自儘四個墨字刺得他眼仁發緊。
他的指尖緩緩劃過那四個字,指腹的薄繭蹭過紙麵,留下淺淺的印痕,眉頭卻越蹙越緊。
他沉默了片刻,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皇後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,
“隻是因嫉妒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冷了幾分,“她若當真存了害人之心,為何不衝著繈褓中的六皇子去,反倒盯著剛生產完的熙嬪?”
皇上的指尖輕輕叩擊著禦座的扶手,一聲一聲,像敲在人心上。
六皇子是他登基後的第一個皇子,若六皇子沒了,得益的人或許不少,可若熙嬪沒了,六皇子便成了無母的皇子,按後宮的規矩,最該接手撫養的,是誰?
答案昭然若揭。
皇上心中早已開始細細盤算。
這話狠狠敲在皇後心上,她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,將眼底的慌亂儘數壓下,依舊垂著首,語氣帶著自責,
“是臣妾無能,未能看管好慎刑司的人,才讓劉嬤嬤尋了空子畏罪自儘,沒能問出更多內情,還請皇上降罪。”
“是嗎?”皇上打斷她的話,尾音拖得極長,眼底的疑雲非但未散,反倒更濃了。
他心中早已算得清楚,富察明舒若當真血崩而亡,六皇子弘昭便成了無依無靠的稚子,屆時,身為中宮的皇後,隻需輕飄飄一句話,便能將這唯一的皇子抱到自己宮中撫養,既得了皇嗣,又能借撫育皇子鞏固後位,一舉兩得。
皇後查無結果,劉嬤嬤又恰到好處的畏罪自儘了,此事處處都透著刻意的遮掩。
皇上雖沒有實打實的證據,可心底對皇後,已然起了幾分揮之不去的疑心。
這後宮之中,除了身為六宮之主的皇後,誰還有這般通天的本事,能買通近身接生的嬤嬤,又能讓她在慎刑司這樣的地方,死得悄無聲息,不露半點馬腳?
可皇後素來是賢良淑德的,更是純元的親妹妹......
皇上閉了閉眼,壓下心中翻湧的疑慮與怒意,終是沉聲道:
“此事暫且作罷,你先退下吧。”
皇後恭恭敬敬地躬身應下,退出養心殿的那一刻,方纔還維持著的端莊溫婉儘數褪去,麵容沉得像浸了墨的烏雲,眼底的狠戾與不甘幾乎要溢位來。
她清楚得很,皇上雖未明說,可那審視的目光,早已將疑心寫得明明白白。
此事當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,非但沒能除掉富察明舒,反倒讓皇上對自己起了戒心。
可即便如此,六皇子弘昭,她依舊誌在必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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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關將至,延禧宮的幾株紅梅開得恣意,點點嫣紅綴在白雪間,冷香沁骨,彆有一番景緻。
富察明舒終於坐完了月子,褪去了產後的虛弱,容色反倒愈盛。
她本就生得清妍,經了這數月的精心調養,氣血充盈,肌膚瑩潤得像浸了蜜的羊脂玉,連眉眼間都漾著光。
晨起對著菱花鏡梳妝時,連跟在她身邊多年的桑兒都看得晃了神,忍不住低聲道:
“小主如今的氣色真是好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