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琅嬅看著這一幕,心間既有痛快,也湧起幾分悲涼。
她想起自己前世死前的模樣,恐怕比如今的皇上好不了多少。
當時皇上是何等的涼薄,何等的自私自利,何等的薄情寡義,如今的自己,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。
“皇上,臣妾是琅嬅,皇額娘也在這兒,你再仔細看看,認得我們嗎?”
皇上依舊沒有任何回應,隻是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模糊聲響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,吐不出半個完整的字句。
他的目光依舊呆滯,眼睛半睜著,像是隨時都會再次閉上,隻能發出些“哦哦”“啊啊”的無意義音節。
顏太醫見狀,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,搭在皇上的腕脈上,指尖感受著那微弱得近乎難以察覺的脈搏,一邊診脈,一邊仔細觀察著皇上的神色、眼瞼與舌苔,神色愈發凝重。
片刻後,他鬆開手,緩緩直起身,臉色蒼白如紙,對著太後與皇後重重跪倒在地,聲音帶著濃重的無力感,
“太後,皇後娘娘,皇上他....皇上神智未複,怕是中風之時,受損過甚,如今不僅辨不得人,怕是....怕是也說不得話了。”
“什麼?”太後聞言,如遭雷擊,身子猛地一晃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腳步連連後退兩步,幸好一旁的福伽眼疾手快,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才堪堪沒有摔倒在地。
她難以置信地搖著頭,聲音帶著哭腔:“怎麼會這樣?怎麼會辨不得人、說不得話?”
富察琅嬅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,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,連忙扶住床沿才穩住身形。
“顏太醫,怎會如此?難道就沒有彆的法子了嗎?”
顏太醫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,聲音帶著深深的歎息,
“回皇後娘娘,臣已儘力。方纔臣查驗之時,發現皇上不僅神智不清,怕是,怕是皇上下肢知覺儘失,即便日後神智慧有所恢複,怕是也....也難以動彈了。”
“下肢知覺儘失,難以動彈”這幾個字,不啻於一道劈開陰霾的驚雷,狠狠炸在太後心頭。
她本就因皇上失智失語而心神俱裂,此刻更是被這殘酷的真相擊得魂飛魄散,眼前猛地一黑,天旋地轉,若非福伽死死托著她的胳膊,早已癱倒在地。
太後顫抖著抬眼,目光掠過龍床上那具毫無帝王威儀的身軀。
往日裡的皇上,何等意氣風發,龍章鳳姿,朝堂上揮斥方遒,獵場上也是縱馬狩獵。
可如今呢?他雙目渾濁,口角流涎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,下半身更是形同廢人,這般癡傻癱瘓的模樣,哪裡還有半分天子的模樣?
與此同時,一股難以遏製的憤怒也在胸中翻湧。
怒他不知自愛,怒他荒唐無度,怒他將自己的身子糟踐到這般地步,讓皇家顏麵掃地。
富察琅嬅立在一旁,看著太後悲痛欲絕的模樣,神色也帶著十足的悲傷。
她帶著安撫與提醒的意味開口,
“皇額娘,您保重身子,皇上如今中風失智、下肢癱瘓,這訊息若是不慎傳出去,必定會朝野震動,人心惶惶,如今這後宮,這朝堂,一切還得仰仗皇額娘做主,您萬萬不能倒下。”
她話語懇切,姿態恭敬,可太後心中卻如明鏡一般透亮。
皇上成了這副模樣,她固然悲痛欲絕,可悲痛之餘,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清醒。
往日裡她還能借著太後的身份製衡後宮,提點皇上,可如今皇上形同廢人,她一個深居後宮的老婆子,又能做什麼主?
朝堂政務她插不上手,後宮之事,富察琅嬅身為中宮皇後,本就名正言順,如今皇上失能,更是無人能掣肘她。
從今往後,這後宮,乃至這大清的局麵,終究是要靠富察琅嬅撐起來,也終究是她一個人說了算了。
想通了這一層,太後心中的悲痛似乎淡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無奈。
她擺了擺手,聲音嘶啞得厲害,帶著幾分力不從心的頹然,
“哀家一個老婆子,還能做什麼主?”
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淚水,目光落在富察琅嬅身上,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,
“你是皇後,是皇帝的發妻,是這後宮的主心骨,如今皇上這般模樣,自然該由你做主,哀家老了,隻求皇上能平安熬過這一劫,後宮能安穩無虞便好。”
富察琅嬅心中早有預料,聞言也不推辭。
她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殿內神色惶恐的宮人太監與躬身待命的顏太醫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
“顏太醫,你留守養心殿,寸步不離皇上左右,皇上若有任何異動,都需即刻診治,不得有半分延誤!”
“臣遵旨!”顏太醫連忙躬身應道,神色凝重。
富察琅嬅又轉向立在一旁的進保,語氣淩厲,
“進保,你立刻去傳旨,召內閣大學士張廷玉、訥親、來保,以及軍機處傅恒、策楞幾位大臣,即刻進宮議事,不得有誤!”
“奴才遵旨!”進保連連應諾。
眾人紛紛領命,殿內的氣氛雖依舊凝重,卻因這一係列的吩咐而多了幾分秩序。
太後看著富察琅嬅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,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。
她扶著福伽的手,緩緩走到一旁的軟榻上坐下,身子一沾到軟墊,便再也支撐不住,後背重重靠了上去,臉色蒼白如紙,雙目緊閉,眉頭緊緊蹙著,一副虛弱得快要暈過去的模樣。
福伽連忙為她輕輕順著氣,低聲勸慰著,卻也不敢多言,隻靜靜守在一旁。
富察琅嬅見太後癱坐在軟榻上,上前兩步,微微躬身道:
“皇額娘,您一夜未眠,身子如何吃得消?不如先回慈寧宮歇息片刻,這邊有兒臣盯著,皇上有任何動靜,兒臣即刻差人去稟報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