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她往皇上身邊塞了不少人,白蕊姬,陸沐萍,葉赫那拉意歡,皇上都照收不誤。
還有她偶爾借著長輩的身份刺他幾句、點撥幾分瑣事,皇上縱是心中有異議,明麵上也總帶著幾分恭順,從未敢當麵違逆。
那時的他,看向自己的眼神裡雖有疏離,卻始終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敬畏,她說的話、做的安排,他縱使不情願,也會照著辦。
可如今.....
太後呼吸猛的一輕,想起方纔養心殿裡的情形,心頭的火氣又竄了上來,卻更添了幾分不安。
她費儘心思從世家貴女中挑出的秀女,容貌才情皆是上佳,本是想讓她在皇上身邊為自己眼線,誰知皇上竟連殿選都不準人參加,第一輪就直接下旨送回了家,絲毫不給她留半分情麵。
方纔她不過是心疼皇上身體,好心勸諫他莫要因淫樂荒廢朝政、保重龍體,話剛說出口,皇上便皺著眉打斷了她,語氣裡滿是不耐,甚至帶著幾分駁斥,那是從前從未有過的強硬。
如今的皇帝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她扶持、處處依賴她的少年天子了。
他羽翼已豐,朝堂之上根基穩固,自然不會再聽自己的話了。
太後心中明鏡似的,這一點變化,她比誰都清楚,可也正因清楚,才越發忐忑不安。
孝道二字雖是天下準則,可她終究不是皇上的親額娘,如今皇上若是真的惱怒了她,執意要冷待於她,那這慈寧宮的榮華富貴,往後的安穩日子,怕是都要成了鏡花水月。
正思忖間,福伽端著一盞溫熱的茶水緩步上前,青瓷茶盞遞到太後麵前。
“太後,您消消氣,”福伽的聲音溫和,帶著幾分勸慰,“皇上登基這些年,早已獨當一麵,朝堂內外的事,心中自有丘壑,您一片慈母之心,皇上未必不懂,隻是如今他肩頭擔子重,行事自有考量,您又何必非得與皇上硬碰硬,傷了彼此的和氣呢?”
太後聽完福伽的勸,沉默半晌,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簌簌飄落的聲響,那點翻湧的怒火漸漸被一層寒涼的清醒覆蓋。
她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指,
“罷了,”
太後眼簾微垂,遮掩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。一聲輕歎從她唇邊溢位,輕飄飄的,卻裹著千斤重的疲憊,像是耗儘了她大半的心力,又摻著幾分不得不低頭的無奈妥協。
“皇帝如今翅膀硬了,哀家管不動,也懶得再管了。”
說罷,她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盞,抿了一口早已微涼的茶水,清冽的茶湯滑過乾澀的喉嚨,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,恰如她此刻的心境,勉強壓下了那股翻湧的躁動與不甘。
橫豎她不是皇帝的親額娘,這些年小心翼翼地維係著母子情分,原想著能借著這份情分穩固自身,可如今看來,終究是鏡花水月。
過分插手他的事,反倒容易落不得好,倒不如順水推舟,落個清靜。
殿內陷入一陣沉寂,太後靜坐片刻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緩緩抬眼,目光落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福伽身上,
“對了,皇後那邊,可知道今日皇上不去早朝的事?她是什麼反應?”
福伽聞言,連忙躬身垂首,聲音恭敬而平穩,“回太後的話,皇後娘娘這幾日犯了頭疼的毛病,疼得厲害,連往日例行的晨昏定省都免了,一直閉宮在長春宮靜養,想來是還未曾細問外頭的事。”
“頭疼?”太後眉梢微微一挑,尾音拖得有些長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。
片刻後,她忽然冷笑一聲,心中早已明鏡似的。
皇後素來沉穩聰慧,最是懂得明哲保身,這頭疼怕是假,不想摻和皇上與自己的這攤糟心事,刻意避嫌纔是真的吧。
還是皇後聰明啊,懂得置身事外,不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,倒讓自己成了那個出頭的那個。
太後幽幽地歎了口氣,而後抬眼看向福伽,
“你去哀家的私庫當中,挑些給小孩子的玩意兒,明日給永璉的嫡福晉送去,這可是哀家的第一個曾孫呢,自然要好好疼惜。”
皇上如今這般放浪形骸,這般下去,怕是她這個太後,也快要到了榮升太皇太後的那一日了。
既然如此,倒不如提前籌謀,為自己鋪好後路。
如今皇上膝下皇嗣雖不少,可真正成年、能擔大任的,唯有永璜、永璉和永璋三個。
論資質、論才情,永璉何等出色,沉穩睿智,文武雙全,簡直是甩了永璜和永璋一大截。
更何況,永璉是皇後所出,身後有富察氏一族的鼎力支援,根基穩固,深得朝臣信服。
太後心中清楚得很,一旦皇上有個萬一,這大清的江山,繼承大統的,必定是永璉。
如今提前對他示好,便是為日後的安穩鋪路。
福伽心中一動,瞬間明白了太後的深意,連忙躬身應道:
“是,奴婢這就去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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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歲的除夕仍然是熱熱鬨鬨的過了。
宮宴上新晉的妃嬪們也不消停,一個個爭風吃醋使儘了手段,皇上倒是樂在其中,除了腳步有些虛浮,臉色有些發青之外,精神倒是不錯。
而自從年關皇上休沐七日之後,皇上的行事卻愈發沒了章法,全然沒了帝王該有的自持與沉穩。
從前雖偶有放縱,尚可顧及朝堂體麵,如今卻像是掙脫了所有束縛,一味沉溺於聲色犬馬,放浪形骸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