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琅嬅垂著眸,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,指尖卻在袖中微微收緊,心中早已冷笑連連。
舞女又如何?
當年南府的琵琶樂妓白蕊姬,不也是太後親自舉薦到皇上身邊的?
如今倒來苛責一個舞女出身低微。
更何況,這桃嫣雖是舞女,卻是山東巡撫精心挑選的清白人家女子,若不是身家乾淨,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送到皇上的龍榻上。
待太後的怒火稍緩,富察琅嬅才緩緩抬眼,聲音溫和,
“皇額娘息怒,皇上許是昨夜多飲了幾杯酒,一時失了分寸,並非有意為之。”
太後冷笑一聲,目光銳利如刀,直直剜向富察琅嬅,“皇後,你是六宮之主,掌管後宮大小事宜,你本就該多上心!哀家知道你素來端莊賢淑,可也不能這般縱容皇上!他這般行事,置後宮妃嬪於何地?置大清的體統規矩於何地?”
富察琅嬅心中明鏡似的,太後哪是真的為皇上寵幸舞女而震怒,不過是藉此事敲打她罷了。
皇上寵幸舞女,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太後這般小題大做,無非是看著自己如今在後宮權勢日盛,想借著“問責”壓一壓自己的氣焰。
畢竟如今的後宮,她這個皇後的分量,早已遠超太後。
想到此處,富察琅嬅微微彎了彎腰,故意咳嗽了兩聲,聲音帶著幾分虛弱,
“皇額娘教訓的是,兒臣知錯,若非昨日兒臣身子不適,提前離席,定然會在旁規勸皇上,絕不會讓他做出這等有失體統之事。”
昨夜的夜宴,太後本就因長途跋涉勞累,並未出席。
如今聽富察琅嬅說自己身子不適,倒也沒起疑心,目光落在她略帶病色的臉上,語氣稍緩,終究是不好再疾言厲色。
“你是皇後,這些本就是你該儘的職責。”太後的聲音沉了沉,帶著最後的警告,“今後若是再出這等荒唐事,哀家第一個便問你的罪!”
“皇額娘說的是。”富察琅嬅抬起頭,麵上帶著溫婉的笑意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
“臣妾身為皇後,身為皇上的嫡妻,自然該儘勸諫之責。隻是皇額娘身為皇上的額娘,母儀天下,您的話,自然比臣妾更有分量,若有下次,還請皇額娘與兒臣一同進諫,也好讓皇上聽進心裡去。”
她如今有子有女,有家世撐腰,更有皇上的信任與敬重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看太後臉色的皇後。
她做這大清的皇後,可不是來受誰的氣的。
“你!”太後被她這番話堵得一時語塞,猛地瞪大了眼睛,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端莊溫婉的皇後,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,指著她的手都微微顫抖。
可片刻後,她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力的頹然。
是啊,富察琅嬅如今有的是與她抗衡的底氣,甚至比她更足。
她雖是太後,可並非皇上的生母,母家勢力也遠不及根深蒂固、勞苦功高的富察氏。
而富察琅嬅膝下有兩位嫡出皇子,尤其是二阿哥永璉,深得皇上喜愛,日後繼承大統的可能性極大。
如此一來,她又有什麼資格去斥責這位未來的唯一的皇太後?
富察琅嬅將太後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,心中瞭然,語氣平靜地說道:
“皇額娘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,兒臣身子尚有不適,就先告退了。”
說罷,不等太後開口應允,她便微微屈膝行了一禮,轉身徑直走出了寢殿。
她早已不是皇上剛登基時那個謹小慎微的皇後了,這麼多年過去,太後的勢力日漸衰微,而她的權勢卻與日俱增,如今的後宮,早已是她富察琅嬅的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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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察琅嬅剛踏出太後的住處,麵上的端莊溫柔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化不開的淺淺倦意。
她的腳步比來時虛浮了許多,每走一步都帶著幾分力不從心。
路過的許多宮人都聽到了富察琅嬅時斷時續的咳嗽聲。
回到自己的院落,不等宮女上前伺候,富察琅嬅便對連翹吩咐道:
“去傳太醫,就說本宮身子不適,讓他即刻過來。”
連翹見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,眉宇間那股倦意像是要將人拖垮,哪裡還敢怠慢,忙躬身應了聲“是”。
不多時,富察琅嬅已斜倚在拔步床的軟枕上。
她閉著眼,指尖輕輕按著眉心,指腹下的肌膚微涼,人這不適的皺起眉頭,時不時的咳嗽兩聲。
那副模樣,彷彿真的被沉沉病痛纏繞,病的不輕。
待太醫匆匆趕來,跪在塌邊兒診脈時,富察琅嬅才緩緩睜開眼。
太醫凝神搭脈片刻,又細細看了她的舌苔麵色,最終躬身回話:“娘娘脈象虛浮,是一路東巡勞頓,又偶感風寒,加上憂思鬱結,才致身體不適,臣開一副疏肝理氣的湯藥,娘娘服下後好生靜養幾日,便無大礙。”
太醫其實並未診出來富察琅嬅的身子有什麼大礙。
但他自然也不會傻到說皇後娘娘沒病。
於是太醫模棱兩可的說了幾個病症,便提筆開了藥方,交由宮女去煎藥。
這邊剛安置妥當,那邊皇上也有了動靜。
皇上宿醉初醒,正由兩個小太監伺候著漱口更衣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,領口的盤扣尚未係好,露出半截發紅的脖頸在外麵,臉色還泛著酒後未褪的潮紅。
進保垂著手侍立在一旁,見皇上神色尚佳,便小心翼翼地湊上前,躬身問道,
“皇上今日可有什麼打算?可要出去逛逛?奴才聽說這附近有好幾個園子呢。”
皇上伸了個懶腰,昨夜睡得酣沉,又有美人相伴,此刻倒覺得神清氣爽,聞言略一思忖,便開口道:
“也好,今日就出去逛逛吧,你去知會一聲,叫上皇後一同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