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縣城參觀學習的前一天，劉英特意去了趟豆腐坊，跟王小蒙說了要出門兩天的事。
王小蒙正忙著除錯新到的磨漿機——這是用貸款買的第一批裝置。聽說劉英要去縣城參觀，她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那太好了！英子，你可得好好看，好好學，回來教教我。”
“那肯定的。”劉英幫王小蒙扶著機器，“小蒙姐，你這邊進展咋樣？”
“還行，就是這機器太先進，咱用不慣。”王小蒙擦了把汗，“白技術員說明天再來一趟，教我怎麼調引數。”
提到白清明，王小蒙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。劉英看在眼裏，心裏有數。
“白技術員最近常來啊？”劉英裝作不經意地問。
“嗯，一週來個兩三趟。”王小蒙說，“人家是真負責，不光教技術，還幫我們聯絡銷路。縣裏幾個食堂和飯店，現在都訂咱家的豆腐了。”
“那太好了！”劉英真心為王小蒙高興，“小蒙姐，你這豆腐坊越來越紅火了。”
“都是大家幫忙。”王小蒙謙虛地說，但眼裏閃著光，“英子，等裝置都更新完了，產量能翻兩番。到時候，我想在鎮上開個門市部，專門賣豆製品。”
“這個主意好！”劉英興奮地說，“小蒙姐，你真有想法！”
“還不是白技術員提的醒。”王小蒙笑了笑，“他說咱們不能光守著村裡這點市場，得走出去。”
劉英點點頭。白清明這人，確實有遠見。
正說著，趙玉田來了。他最近來豆腐坊來得更勤了，說是“學技術”，但眼睛總往王小蒙身上瞟。
“小蒙，需要幫忙不？”趙玉田湊過來。
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行。”王小蒙頭也不抬。
趙玉田碰了個軟釘子，訕訕地轉向劉英：“英子，聽說你要去縣城？”
“嗯，學校組織的參觀學習。”劉英淡淡地說。
“去幾天啊？”
“兩天。”
“哦...”趙玉田眼珠轉了轉，“那你啥時候回來？我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“啥事？”劉英警覺地問。
“就...就咱倆的事。”趙玉田支支吾吾，“等我爹從鎮上回來，想跟你爹正式商量商量。”
劉英心裏冷笑。商量婚事？趙玉田這是急了，怕她跟王小蒙走得太近，壞了他的好事。
“行啊，等我回來再說。”劉英敷衍道。
趙玉田還想說什麼，王小蒙那邊機器突然“哢”一聲停了。
“咋了？”王小蒙趕緊檢查。
“是不是卡住了？”劉英湊過去看。
趙玉田也湊過來，想表現表現：“我看看，我看看！”
他伸手就去撥弄機器，王小蒙想攔沒攔住。隻聽“砰”一聲，機器裡冒出黑煙，徹底不動了。
“趙玉田！”王小蒙氣得臉都白了，“誰讓你亂動的！”
“我...我就是想幫忙...”趙玉田慌了。
劉英趕緊拉斷電閘：“別碰了，等白技術員來吧。”
王小蒙看著冒煙的機器，心疼得直跺腳：“這機器好幾千呢！剛用幾天就壞了！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...”趙玉田小聲說。
“你走！”王小蒙指著門口，“以後別來豆腐坊了！我可用不起你這尊大佛！”
“小蒙，你別生氣，我賠，我賠還不行嗎？”趙玉田趕緊說。
“你賠得起嗎？”王小矇眼睛紅了，“這是貸款買的！要是修不好，豆腐坊咋辦？”
劉英拉住王小蒙：“小蒙姐，別急，等白技術員來看看，也許能修。”
她轉頭對趙玉田說：“玉田，你先回去吧。這兒我們來處理。”
趙玉田還想說什麼，但看王小蒙那臉色，知道再待下去沒好果子吃，隻好灰溜溜地走了。
他一走，王小蒙的眼淚就掉下來了：“英子，這可咋辦啊...”
“別哭，小蒙姐，肯定能修好。”劉英安慰她，“白技術員不是明天來嗎？讓他看看。”
王小蒙抹了抹眼淚，點點頭。
劉英看著她，心裏嘆了口氣。趙玉田這人，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。
【提示：機器隻是保險絲燒了，更換即可。但建議藉此機會讓趙玉田遠離豆腐坊】
眼前浮現一行字。劉英心裏一鬆。還好，問題不大。
“小蒙姐，你別擔心，我估計就是保險絲燒了。”劉英說，“換一個就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王小蒙半信半疑。
“我在夜校學過一點電工知識。”劉英說，“不過咱別自己弄，等白技術員來。他專業。”
“嗯。”王小蒙這才放心些。
第二天一早，劉英揹著包去了鎮上學校集合。操場上已經停了兩輛大客車，同學們三三兩兩地站著，個個臉上帶著興奮。
李秀娟看見劉英，招手：“英子，這兒！”
劉英走過去，李秀娟拉著她上下打量：“你今天穿得真精神！”
劉英低頭看看自己。她穿了件乾淨的藍布衫，黑褲子，布鞋刷得乾乾淨淨，頭髮紮成馬尾，整個人利利索索的。
“你不也是？”劉英笑著說。李秀娟穿了件碎花襯衫，還繫了條紅紗巾，看著特別洋氣。
“咱們坐一輛車。”李秀娟拉著劉英上了前麵那輛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上漸漸坐滿了人。老師點完名，車就開了。
劉英趴在車窗上，看著外麵的景色。土路漸漸變成柏油路，平房變成樓房，路上車也多了起來。她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激動。
這就是縣城啊。
前世她來過幾次縣城，但都是匆匆來匆匆走，從沒仔細看過。現在看著街道兩邊林立的商鋪，路上騎自行車的人群，她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“英子，你看那兒！”李秀娟指著外麵，“百貨大樓！聽說有五層呢！”
劉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看見一棟氣派的大樓，上麵掛著“縣城百貨”的大牌子。樓前人潮湧動，熱鬧得很。
“真大啊...”劉英喃喃道。
“一會兒自由活動時間，咱們去逛逛？”李秀娟興奮地說。
“好！”劉英用力點頭。
客車先開到了農業示範園。這是一片建在縣城郊區的試驗田，種著各種新品種的莊稼。一下車，劉英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整齊的田壟，綠油油的莊稼，田邊還立著牌子，寫著作物名稱和種植技術。跟她家那些東一塊西一塊的田地完全不同。
“同學們，這邊來！”帶隊老師招呼大家，“這位是示範園的技術員，張工，今天由他給大家講解。”
張工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，戴著草帽，麵板黝黑，一看就是常年在田裏幹活的人。他說話實在，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詞。
“大家看這塊玉米地，”張工指著一片長得特別壯的玉米，“這是新品種，抗倒伏，抗病蟲害，畝產能到一千二百斤。”
“一千二？”同學們都驚呼起來。他們家裏種的玉米，畝產最多八百斤。
“咋種的啊？”有人問。
“科學種田。”張工說，“從選種到施肥，從播種到田間管理，每個環節都有講究。比如施肥，不能光上化肥，得有機肥和化肥配合。再比如澆水，得看天氣看墒情，不能亂澆。”
劉英聽得認真，拿出本子記筆記。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知識，回去能用上。
參觀完玉米地，又看了小麥試驗田、大豆試驗田。張工一路講解，劉英一路記，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。
“這姑娘記得真認真。”張工注意到劉英，走過來看了看她的筆記，“字寫得不錯，記得也全。”
劉英不好意思地笑笑：“張工，我想問個問題。您說的那個有機肥和化肥配合，具體咋配比？”
張工眼睛一亮：“問得好。這個得看土壤情況。咱們縣北邊地肥，可以三成有機肥七成化肥。南邊地薄，得五五開。你們家哪的？”
“象牙山的。”
“象牙山啊...”張工想了想，“那邊地還行，不算肥也不算薄。建議四六開，四成有機肥，六成化肥。不過最好做個土壤測試，更準。”
“土壤測試咋做？”劉英追問。
“縣農業局就能做，五塊錢一份。”張工說，“你們要是想做，我可以幫忙聯絡。”
“那太謝謝您了！”劉英趕緊記下。
張工看著劉英，點點頭：“姑娘，好好學，將來有出息。”
劉英臉一紅：“謝謝張工。”
參觀完示範園，又去了縣裏的食品加工廠。這是一家做罐頭的廠子，車間裏機器轟鳴，工人們穿著白大褂，戴著帽子口罩，有條不紊地工作。
“大家看，這是清洗線，這是分選線，這是灌裝線...”廠裡的技術員帶著大家參觀，“咱們廠的產品，不僅銷往全省，還出口到國外。”
“出口？”同學們都驚嘆。
“對，現在改革開放，機會多得很。”技術員說，“咱們縣雖然小，但隻要產品好，也能走出去。”
劉英看著那些現代化的生產線，心裏震撼不已。跟這比起來，豆腐坊那些裝置簡直是小打小鬧。
但她沒覺得氣餒，反而更興奮了。豆腐坊現在是小，但隻要好好乾，將來也能做大！
參觀完工廠，是自由活動時間。老師宣佈下午四點集合，就放大家散了。
李秀娟拉著劉英：“走，逛百貨大樓去！”
兩人興奮地往百貨大樓走。一路上，劉英眼睛都不夠用了。街邊的商店琳琅滿目，賣衣服的，賣鞋的，賣吃的，賣用的...比她印象中繁華多了。
進了百貨大樓，更是開了眼。一樓賣日用品，二樓賣衣服，三樓賣電器...人來人往，熱鬧非凡。
李秀娟直奔二樓女裝區。劉英跟在她後麵，看著那些款式新穎的衣服，心裏羨慕，但摸摸兜裡的錢，沒敢多看。
“英子，你看這件怎麼樣？”李秀娟拿起一件紅色的確良襯衫。
“好看。”劉英由衷地說。
“我試試！”李秀娟進了試衣間。
劉英在外麵等著，眼睛瞟向旁邊的櫃枱。那裏賣的是書和文具。她走過去，看見書架上擺著各種農業書，比她上次在鎮上書店看到的全多了。
“同誌，那本《豆製品加工技術》能拿給我看看嗎？”劉英指著書架上一本書。
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，看了劉英一眼，把書拿下來：“一塊二。”
劉英翻開看了看，裏麵講的是各種豆製品的加工方法，還有裝置介紹，正是王小蒙需要的。她咬了咬牙：“我要了。”
付了錢，她把書小心地裝進包裡。這是給王小蒙買的禮物。
李秀娟試完衣服出來，看見劉英買了書，笑了：“英子，你可真是書獃子。來縣城不買衣服買書。”
“這書有用。”劉英說，“秀娟姐，你買那襯衫了？”
“買了！”李秀娟美滋滋地說，“花了我半個月工資呢！不過值了，多好看！”
兩人又逛了一會兒，劉英給自己買了支鋼筆，給爹孃買了點心，就準備往回走。
走到一樓時，劉英突然看見個熟悉的身影。
是白清明。
他正在日用品櫃枱前，好像在挑什麼東西。劉英心裏一動，走過去：“白技術員？”
白清明回頭，看見劉英，愣了一下：“劉英？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“學校組織參觀學習。”劉英說，“您這是...”
“我來買點東西。”白清明笑笑，“真巧。王小蒙呢？沒一起來？”
“小蒙姐在村裡，豆腐坊忙著呢。”劉英說，“對了，白技術員，昨天豆腐坊的機器壞了...”
“我聽說了。”白清明說，“我明天就去修。應該問題不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劉英鬆了口氣。
白清明看著她：“你們參觀得怎麼樣？”
“特別好！”劉英興奮地說，“看了示範園，看了加工廠，長了不少見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清明點點頭，“對了，你們吃飯了嗎？沒吃的話，我請你們吃飯。”
劉英趕緊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們一會兒就集合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白清明看了看錶，“我也該回去了。劉英，你回去跟王小蒙說，機器的事別擔心，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“嗯！謝謝白技術員！”
白清明走了。李秀娟湊過來，眼睛發亮：“英子，那是誰啊？長得真精神！”
“是上海來的技術員，幫小蒙姐豆腐坊的。”劉英說。
“上海人？”李秀娟更興奮了，“怪不得氣質不一樣。他結婚了嗎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劉英臉一紅，“秀娟姐，你想啥呢！”
“問問嘛！”李秀娟笑嘻嘻地說，“要是沒結婚，我給你介紹介紹？”
“別瞎說！”劉英趕緊拉她走，“快走吧，要集合了！”
兩人走出百貨大樓，劉英心裏卻泛起漣漪。白清明...確實是個不錯的人。
但很快她就搖搖頭。想啥呢，人家是上海人，早晚要回去的。再說，她現在最重要的是退婚，是學本事，別的以後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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