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春宮在皇帝加派人手後,進行了一次更為徹底的清查。果然,在二阿哥書房窗外不遠的花圃泥土下,掘出了幾株新移栽不久、正值花期的“金盞銀台”(一種水仙,其花粉對喘症患者有刺激)。
移栽的花匠經不起嚴刑拷問,最終供出是受了啟祥宮一個小太監的指使和銀錢。
人證物證雖未直接指向金玉妍,但線索再次明晃晃地指向了啟祥宮。皇後富察·琅華氣得渾身發抖,新仇舊恨湧上心頭,卻苦於無法將那躲在幕後的毒蛇徹底揪出,隻能將那花匠和涉事小太監處置了事,心中對金玉妍的恨意已然滔天。
弘曆得知此事,臉色也陰沉得可怕。他子嗣不豐,嫡子永璉更是他的心頭肉,金玉妍一而再地對永璉下手,已然觸犯了他的逆鱗。雖無實證,但他心中對金玉妍的觀感已跌至穀底,連帶著對四阿哥永城,都少了幾分關注。
這一切,海蘭通過進忠的渠道,瞭解得清清楚楚。她知道,是時候了。直接揭發金玉妍過去的罪行是下策,證據難尋且容易引火燒身。但要打破一個人的幻想,未必需要確鑿的證據,有時,一番直刺心底的誅心之言,更為致命。
機會很快到來。冬至宮宴,雖因二阿哥之事氣氛有些凝滯,但該有的儀程依舊。宴席間隙,嬪妃們三三兩兩在暖閣休息。海蘭因有孕在身,更顯慵懶,獨自坐在靠窗的軟椅上,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。金玉妍扶著腰,在貞淑的攙扶下,也走了過來,在她不遠處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。
“海貴人近日聖眷正濃,真是羨煞旁人了。”金玉妍笑著開口,聲音依舊嬌媚,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嫉恨。她腹中胎兒月份比海蘭大些,姿態也擺得更高。
海蘭緩緩轉過頭,目光平靜地落在金玉妍那張精心修飾的臉上,並未接她的話茬,反而用一種極輕、卻清晰無比的語調,如同寒冰墜地:“嘉嬪,你可曾讀過《左傳》?”
金玉妍一愣,沒料到海蘭會問這個,下意識回道:“我乃玉氏貴女,女子無才便是德、漢家典籍涉獵不多。”
“哦。”海蘭淡淡應了一聲,視線重新轉向窗外紛飛的雪花,語氣飄忽如同夢囈,“那想必,‘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’這句話,金貴人是未曾聽聞了。”
“嗡”的一聲,金玉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,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。她臉上的笑容僵住,扶著椅背的手指猛地收緊,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裏。
海蘭卻彷彿未曾看見她的失態,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聲音,一字一句,清晰地敲打在金玉妍的心上:“李朝小國區區貢女,異族之子。嘉嬪,你說,皇上和滿朝文武,會允許一個流淌著李朝血脈的皇子,沾染大清江山社稷嗎?”
她終於再次轉過頭,目光清冽如冰,直直刺入金玉妍驟然收縮的瞳孔深處:“即便皇上子嗣單薄,即便前朝隻剩你腹中這一個皇子,大清的宗室親王,愛新覺羅家的旁支血脈,難道都死絕了不成?輪得到一個……異族之子?”
“你胡說!”金玉妍猛地站起身,聲音尖利得破了音,臉色煞白,胸脯劇烈起伏,“皇上……皇上待永城極好!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!”
她的反應過於激烈,引得不遠處幾位嬪妃紛紛側目。
海蘭卻依舊安穩地坐著,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,隻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,那弧度裏帶著無盡的憐憫與嘲諷:“是麼?那嘉嬪便好好守著這份‘君恩’,祈禱四阿哥能平安康健,做個富貴閑王吧。畢竟,這已是皇上能給予一個異族之子的……最大仁慈了。”
她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,狠狠紮進金玉妍最脆弱、最恐懼、最不願麵對的心底。她所有的野心,所有的算計,所有午夜夢回對那至高之位的渴望,在這一刻,被海蘭輕飄飄的幾句話,徹底擊得粉碎!
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!
異族之子!
富貴閑王!
這些詞語在她腦海中瘋狂回蕩,如同喪鐘轟鳴。她想起了皇上看永城時,那偶爾一閃而過的、難以捉摸的眼神;想起了前朝那些漢臣對李朝隱隱的輕視;想起了自己無論多麼得寵,家族在朝廷中始終無法真正立足的現實……
原來,從一開始,她的路就是絕路!她的兒子,永遠沒有那個資格!她所有的爭搶,所有的謀劃,不過是一場天大的笑話!
“噗——”急怒攻心,加上孕期情緒波動,金玉妍喉頭一甜,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,染紅了身前華麗的衣襟,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。
“主兒!”貞淑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扶住她。
暖閣內頓時一片混亂。驚呼聲,腳步聲此起彼伏。
海蘭在一片混亂中,緩緩站起身,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,神情依舊淡漠,彷彿剛才那番誅心之言與她毫無乾係。她看了一眼麵如金紙、昏迷不醒的金玉妍,眼神冰冷。
打破幻想,比殺了她更痛苦。金玉妍,你的夢,該醒了。
金玉妍吐血昏迷,被抬回啟祥宮。太醫診斷為急怒攻心,胎氣大動。然而,身體之疾易治,心魔難除。海蘭那番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”、“異族之子”的誅心之言,如同最鋒利的冰錐,將她賴以生存的野心和幻想戳得千瘡百孔。她在病榻上輾轉反側,時而癲狂咒罵,時而絕望低泣,啟祥宮上下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。
弘曆聽聞金玉妍宮宴失儀吐血,心中厭棄更甚,隻覺此婦心思歹毒,不堪孕育皇嗣,連表麵關懷都吝於給予。這份天家的涼薄,讓躺在病榻上的金玉妍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海蘭所言非虛,寒意徹骨。
海蘭靜觀其變,知道給予致命一擊的時刻到了。金玉妍心神失守,高晞月亦因散播流言、窺探宮闈被申飭禁足,正是清算總賬之時。而那個被皇上厭棄、在宮中如同隱形人般存在,心中卻積壓著對高晞月、金玉妍無盡怨恨的慎貴人阿箬,便是撕開這一切的最佳突破口。
是夜,寒風卷著雪沫,拍打著宮窗。海蘭意識沉入靈圃洞天。
【宿主是否啟用‘精神引導’功能?目標:慎貴人阿箬。內容:於夢境中重現其被慧貴妃脅迫、被嘉嬪挑撥背叛舊主之場景,強化其恐懼與怨恨,暗示其唯有揭發硃砂案真相,方可解脫並報復二人。消耗能量:微量。】
“啟用。”海蘭意念微動。
一道無形的漣漪,穿越宮牆,沒入慎貴人所居的冷僻宮室。睡夢中的阿箬,猛地陷入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——高晞月(慧貴妃)冰冷的麵容和金玉妍(嘉嬪)嬌媚卻惡毒的笑臉交替出現,她們用她家人的性命威脅她,誘騙她構陷如懿,讓她將那些骯髒的硃砂藏入妝枱屜下……往日的恐懼、屈辱、以及被利用後如同棄履的怨恨,在這一刻被放大到極致。她在夢中掙紮哭喊,冷汗涔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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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關於高晞月指使宮人散播太後流言、窺探宮闈的罪證,已通過進忠巧妙安排的“偶然”,清晰地呈至禦前。弘曆本就對高家心存忌憚,見此更是龍顏大怒,證據確鑿之下,他當即下旨:慧貴妃高氏,言行無狀,窺探宮闈,褫奪協理六宮之權,禁足鹹福宮思過,非詔不得出。並將那對早已被太醫證實內藏零陵香的碎裂翡翠鐲子,扔還給她。
“看看你戴了多年的‘心意’!”帝王之音,冰冷如鐵。
最後的遮羞布被扯下,高晞月目睹碎鐲,聽著冰冷的旨意,心中那座由家族榮耀和帝王恩寵堆砌的堡壘轟然倒塌,她尖聲狂笑,徹底陷入瘋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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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天色未明,一場更大的風暴驟然降臨。
慎貴人阿箬自噩夢中驚醒,滿頭冷汗,夢中高晞月與金玉妍的逼迫嘴臉和如懿昔日待她的溫和場景交織,巨大的恐懼與怨恨吞噬了她。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,一個念頭瘋狂滋生——揭發!揭發她們!是她們逼我做的!隻要揭發硃砂案的真相,皇上就會知道我是被逼的!我就能夠解脫,還能報復這兩個毒婦!
她狀若瘋癲,衣衫不整地衝出宮門,一路哭嚎著奔向養心殿,在階前重重叩首,額角瞬間破裂,鮮血混著淚水蜿蜒而下,聲音淒厲如同鬼泣:
“皇上!奴婢有罪!奴婢要揭發!硃砂案是慧貴妃逼奴婢、嘉嬪教奴婢做的!是她們逼奴婢構陷嫻妃娘娘!硃砂是嘉嬪給的,是慧貴妃讓奴婢藏在嫻妃娘娘妝枱屜下的!她們拿奴婢家人的性命相脅啊!皇上明鑒——!”
這一番哭喊,石破天驚!王欽連滾爬爬進殿稟報。
弘曆聞聽“硃砂案”三字,瞳孔驟縮,猛地起身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:“帶進來!立刻封鎖鹹福宮、啟祥宮,給朕搜!尤其是慎貴人所說之物!”
禦前侍衛如狼似虎地撲向兩宮。高晞月已瘋,鹹福宮亂作一團。啟祥宮內,金玉妍尚在病中,聞訊驚起,想要阻攔卻無力迴天,侍衛很快從她妝奩底層一個夾層中,搜出了一包用剩的、與當年陷害如懿時同源的硃砂!同時,在阿箬指認下,也從鹹福宮搜出了高晞月當年脅迫其家人、以及指使她構陷如懿的一些間接物證!
人證(阿箬)物證(硃砂及相關物證)俱在,鐵證如山!
“毒婦!兩個毒婦!”弘曆看著擺在麵前的硃砂和證據,想起枉死的皇嗣(玫貴人、儀貴人之子),想起被冤入冷宮的如懿,勃然大怒,一掌狠狠拍在禦案之上!
就在這時,早已因失子而神誌不清的玫貴人白蕊姬,不知從何處聽聞“硃砂”二字,竟掙脫了看管的宮人,如同索命的幽魂般衝到了養心殿外,她指著殿內方向,發出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:“硃砂!我的孩子!還我孩子——!”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,為這場審判增添了最慘烈的一筆。
弘曆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。
“傳旨!”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響徹大殿,“慧貴妃高氏,心術不正,構陷妃嬪,窺探宮闈,即日起褫奪封號,貶為庶人,終身禁足鹹福宮,非死不得出!嘉嬪金氏,陰狠惡毒,謀害皇嗣,構陷他人,罪無可赦,褫奪封號,貶為庶人,打入冷宮!四阿哥永城,即日起交由皇後撫養。慎貴人阿箬,構陷主位,本應處死,念其受脅迫且檢舉有功,貶為官奴,送入辛者庫,終身苦役。玫貴人……送回宮,嚴加看管。”
旨意一下,六宮震顫。昔日高高在上的慧貴妃與嘉嬪,竟一日之間同時傾覆,皆因陳年硃砂案東窗事發!此案牽連之廣,下場之慘,令人膽寒。
金玉妍聽到“冷宮”二字和永城被奪的判決,最後一絲支撐她的力氣也被抽乾,她癱軟在地,眼神空洞地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,嘴裏反覆唸叨著:“異族之子……哈哈……異族之子……”她所有的野心和算計,終成一場空幻的泡影。
海蘭在延禧宮,聽著葉心帶著震撼與一絲快意稟報最終結果,神色靜默如深潭之水。
高晞月瘋,金玉妍倒。硃砂案塵埃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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