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十三年春,紫禁城的柳絮如雪。
慈寧宮裏,佟佳婉寧正在修剪一盆蘭花。六十八歲的她鬢髮已白,但精神矍鑠,眼神依舊清明。芳若在一旁小心伺候著,主僕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
“太後娘娘,皇上昨兒又批摺子到三更天。”芳若輕聲道,“蘇培盛來說,勸了好幾次,皇上就是不聽。”
佟佳婉寧手中剪刀頓了頓,輕嘆一聲:“這孩子,還是這麼拚命。”她放下剪刀,對芳若道,“去把哀家煨的那盅參湯拿來,哀家給皇帝送去。”
“娘娘,外頭風大,還是讓奴才們去吧。”
“不,哀家自己去。”
這些年,雍正勤政是出了名的。每日寅時起身,批閱奏摺到深夜,一年到頭除了萬壽節,幾乎無休。佟佳婉寧勸過多次,雍正總是笑著說“兒子還年輕,撐得住”,可做母親的哪能不心疼?
養心殿裏,雍正正與軍機大臣商議西北軍務。見母親來了,忙起身相迎:“皇額娘怎麼來了?有事讓兒子過去便是。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佟佳婉寧將參湯放在案上,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奏摺,眉頭微蹙,“皇帝,政務雖重,也要愛惜身子。你這樣日夜操勞,額娘心疼。”
雍正扶母親坐下,溫聲道:“兒子知道。隻是西北戰事吃緊,準噶爾部蠢蠢欲動,兒子不敢懈怠。”
“軍務要緊,身子更要緊。”佟佳婉寧看著兒子眼下的青黑,心中憂慮更甚。她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,“今年是雍正十三年了吧?”
“是,皇額娘記得清楚。”
佟佳婉寧心中一跳。
雍正十三年……歷史上,她的禛兒就是在這一年八月二十三日子夜駕崩的,死因成謎。雖然這一世她改變了許多,但那個日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,讓她日夜不安。
“皇帝,”她握住兒子的手,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,“答應額娘,今年八月,無論多忙,都要好好休息,讓太醫日日請脈,可好?”
雍正一愣,笑道:“皇額娘怎麼突然說這個?”
“你別管,答應額娘。”佟佳婉寧眼中泛起淚光,“額娘隻有你一個兒子,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,額娘……”
“好好好,兒子答應。”雍正見母親落淚,連忙應下,“八月兒子一定好好休息,天天讓太醫請脈,皇額娘放心。”
話雖如此,但到了八月,西北戰事卻突然吃緊。準噶爾部大舉進犯,軍報如雪片般飛來。雍正連續三日召見軍機大臣,商議對策,幾乎沒閤眼。
八月十五中秋,本應是個團圓的日子。可養心殿裏燈火通明,雍正與幾位將軍、軍機大臣仍在商議軍務。
佟佳婉寧在慈寧宮坐立不安。眼看就要到二十三了,那個日子像一道催命符,讓她心慌意亂。她終於坐不住,讓人備轎,徑直往養心殿去。
殿外,蘇培盛見太後駕到,忙上前行禮:“太後娘娘,皇上正與大臣們議事……”
“哀家知道。”佟佳婉寧擺手,“哀家就在偏殿等。”
這一等,就是兩個時辰。月上中天時,大臣們才魚貫而出。雍正揉著眉心走出正殿,見到母親,吃了一驚:“皇額娘怎麼還沒歇息?”
“皇帝不也沒歇息?”佟佳婉寧走上前,看著兒子疲憊的麵容,心疼不已,“答應額孃的事,都忘了嗎?”
雍正這纔想起月初的承諾,歉然道:“兒子該死,讓皇額娘擔心了。隻是軍情緊急……”
“再緊急也要休息!”佟佳婉寧難得強硬,“現在就跟哀家回寢宮歇息,奏摺明日再看。”
“皇額娘……”
“這是懿旨!”
雍正見母親動了真怒,不敢再爭,隻得應下:“兒子遵旨。”
回到寢宮,雍正幾乎是沾枕即眠。佟佳婉寧坐在床邊,看著兒子沉睡的麵容,輕輕為他掖好被角。燭光下,她細數兒子眼角的細紋,心中酸楚。
這一世,她改變了許多,讓禛兒避開了許多禍患。可這皇帝的擔子,還是太重了。
“皇額娘……”雍正忽然在夢中囈語,“兒子一定……守好江山……”
佟佳婉寧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她握住兒子的手,低聲呢喃:“禛兒,額娘隻要你平安。這江山再重,也沒有你重要。”
八月二十三日,終究還是來了。
這日一早,佟佳婉寧就心神不寧。她傳了太醫,詢問皇帝近日脈象。太醫說皇上隻是勞累過度,並無大礙。可她還是不放心,親自去了養心殿。
雍正正在批閱奏摺,見母親來了,笑道:“皇額娘今日氣色不好,可是沒睡好?”
“皇帝今日覺得如何?”佟佳婉寧不答反問。
“兒子很好,皇額娘放心。”雍正放下硃筆,“倒是皇額娘,臉色蒼白,是不是哪裏不舒服?傳太醫看了嗎?”
“哀家沒事。”佟佳婉寧在兒子身邊坐下,猶豫片刻,還是說了出來,“皇帝,今日是八月二十三。”
“是啊,怎麼了?”
佟佳婉寧看著兒子,眼中情緒複雜:“在額孃的‘夢’裡,這一天……是你大限之日。”
雍正怔住了。他自然記得母親那些“未卜先知”的本事,這些年來,母親的預言從未出錯過。可今日……
“皇額娘是說,兒子今日會……”
“不!”佟佳婉寧猛地握住兒子的手,“不會的!額娘已經改變了那麼多,這一劫一定能過去!”
她聲音顫抖,眼中滿是恐懼。雍正從未見過母親如此失態,心中既感動又愧疚。他反握住母親的手,溫聲道:“皇額娘放心,兒子今日哪兒也不去,就在這養心殿,讓太醫時時守著,可好?”
“好,好……”佟佳婉寧連連點頭,“哀家也在這兒陪著你。”
這一日,養心殿的氣氛格外凝重。雍正破天荒地沒有召見大臣,隻批閱些不急的奏摺。太醫每隔一個時辰就來請一次脈,每次都說皇上脈象平穩。
可佟佳婉寧的心始終懸著。她寸步不離地守在兒子身邊,連用膳都不肯離開。雍正知母親擔憂,便陪她說些家常,講些朝中趣事,想讓她寬心。
午後,寶嫻帶著弘暉、弘曆來了。弘暉如今已是二十五歲的青年,封為和碩寶親王,在朝中歷練多年,頗有乃父之風。弘曆十七歲,聰慧過人,最得雍正喜愛。
“皇祖母怎麼也在?”弘暉見太後在,有些驚訝。
“哀家來陪皇帝說說話。”佟佳婉寧勉強笑道,“你們怎麼來了?”
寶嫻道:“皇上連著幾日沒去後宮,臣妾擔心,就帶著孩子們來看看。”她細看丈夫臉色,關切道,“皇上可是身子不適?”
“朕沒事。”雍正擺手,“隻是今日想清靜清靜。”
一家人難得團聚,說了會兒話。弘曆最會逗趣,講了幾個笑話,把大家都逗笑了。殿內氣氛這才輕鬆了些。
然而到了申時,變故突生。
雍正正與弘暉討論西北軍務,忽然臉色一白,手中的茶盞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皇帝!”佟佳婉寧猛地站起。
“皇阿瑪!”弘暉、弘曆齊聲驚呼。
雍正捂著胸口,額頭冒出冷汗,呼吸急促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傳太醫!快傳太醫!”佟佳婉寧聲音都變了調。
養心殿頓時亂作一團。蘇培盛飛奔去傳太醫,寶嫻扶住搖搖欲墜的丈夫,弘暉、弘曆急得團團轉。
佟佳婉寧衝到兒子身邊,握住他冰冷的手,眼淚奪眶而出:“禛兒,禛兒你堅持住!太醫馬上就來了!你答應過額孃的,要好好的……”
雍正看著母親,想擠出一個笑容,卻力不從心。他眼前開始發黑,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。
不,不能就這樣結束。
他還有那麼多事沒做,西北未平,新政未竟,弘暉還沒能獨當一麵,皇額娘還需要他孝順……
還有,他答應過皇額娘,要陪她到一百歲的。
“太醫來了!太醫來了!”
太醫院院使帶著幾個太醫急匆匆趕來。一番診脈後,院使臉色凝重:“皇上這是急火攻心,加上連日勞累,心脈受損。需立即施針!”
“那還等什麼?快施針!”佟佳婉寧厲聲道。
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準備。銀針一根根紮下,雍正悶哼一聲,吐出一口黑血。
“皇阿瑪!”
“皇帝!”
眾人驚呼。佟佳婉寧眼前一黑,幾乎暈倒,被芳若死死扶住。
院使卻鬆了口氣:“淤血吐出便好。快,參湯!”
寶嫻親自喂雍正服下參湯。片刻後,雍正的臉色漸漸恢復,呼吸也平穩下來。
“皇上暫時無礙了。”院使擦了擦汗,“但需靜養,絕不可再操勞。”
佟佳婉寧跪在兒子床邊,握著他的手,泣不成聲。差一點,就差一點,她就又要失去她的禛兒了。
“皇額娘……”雍正虛弱地開口,“兒子沒事,別哭……”
“你還說沒事!”佟佳婉寧又氣又怕,“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,讓額娘怎麼活?”
弘暉跪在祖母身邊,紅著眼眶道:“皇祖母放心,孫兒定會好好輔佐皇阿瑪,不讓皇阿瑪再如此勞累。”
雍正看著母親和兒子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:“皇額娘,兒子答應您,從今日起,一定好好愛惜身子。”
這場急病讓整個皇宮驚魂未定。雍正遵從太醫囑咐,休朝三日,安心靜養。佟佳婉寧日日守在兒子身邊,親自照料,直到雍正徹底康復。
八月二十三這一劫,終究是過去了。
養好病後,雍正彷彿變了個人。他不再事必躬親,開始放手讓弘暉和軍機大臣處理政務。每日按時作息,定期讓太醫請脈,真正把身子當回事了。
佟佳婉寧看在眼裏,心中大石終於落地。她知道,這一世,她的禛兒是真的躲過了死劫。
秋去冬來,轉眼到了臘月。
這日雪後初晴,雍正扶著母親在禦花園散步。母子二人走在掃凈積雪的宮道上,身後跟著一隊太監宮女,遠遠伺候著。
“皇帝如今氣色好多了。”佟佳婉寧看著兒子紅潤的麵色,欣慰道。
“都是皇額娘調養得好。”雍正笑道,“兒子現在每日早起打拳,身子比從前還硬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佟佳婉寧停下腳步,望著遠處巍峨的宮殿,忽然道,“皇帝,額娘想求你件事。”
“皇額娘請講。”
“等開春了,額娘想去暢春園住些日子。”佟佳婉寧緩緩道,“紫禁城雖好,但住了一輩子,也有些悶了。暢春園清靜,適合養老。”
雍正一愣:“皇額娘要去暢春園長住?那兒子……”
“你不是答應要常去給額娘請安嗎?”佟佳婉寧笑道,“每月去住幾日,陪額娘說說話,可好?”
“好,當然好。”雍正忙道,“兒子讓人把暢春園好好修繕一番,讓皇額娘住得舒心。”
佟佳婉寧看著兒子急切的樣子,心中柔軟。這一世,她的禛兒孝順體貼,是個好兒子,也是個好皇帝。她的使命,終於完成了。
“皇帝,”她輕聲道,“額娘這一生,最驕傲的就是有你這麼個兒子。看著你把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,看著孫兒們健康長大,額娘心滿意足了。”
雍正眼眶微熱:“兒子能有今日,全賴皇額娘教導。若不是皇額娘,兒子怕是早就……”
“不說這些了。”佟佳婉寧打斷他,“都過去了。往後,咱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,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是,皇額娘說得是。”
母子二人繼續散步,雪地上留下兩行並行的腳印。陽光灑下來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彷彿要一直延伸到歲月的盡頭。
雍正十四年開春,佟佳婉寧搬到了暢春園。這裏果然清靜,園中草木扶疏,鳥語花香,比紫禁城多了幾分生機。
雍正每月都會來住幾日,有時帶著寶嫻,有時帶著孩子們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說笑談天,其樂融融。
這日,雍正陪母親在湖邊釣魚。春風吹皺一池碧水,柳絮飄飄,歲月靜好。
“皇額娘,”雍正忽然道,“兒子打算明年傳位給弘暉。”
佟佳婉寧手中魚竿一顫:“這麼早?皇帝還年輕……”
“兒子五十三了,不算年輕。”雍正笑道,“而且弘暉已經能獨當一麵,朝臣們也都服他。兒子想趁還硬朗,把江山交給他,自己也能多陪陪皇額娘。”
佟佳婉寧看著兒子,眼中泛起淚花。她知道,這是兒子的一片孝心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雍正點頭,“兒子這十四年,該做的都做了。國庫充盈,吏治清明,西北平定,海內安寧。是時候讓年輕人挑擔子了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麼?”
雍正望著湖麵,微笑道:“兒子想陪著皇額娘,遊山玩水,看看這大清的大好河山。這些年忙於政務,還沒好好看過自己治理的江山呢。”
佟佳婉寧笑了,笑得眼中帶淚:“好,額娘陪你。”
第二年,雍正傳位於皇長子弘暉,是為乾隆帝。自己退居太上皇,帶著母親開始了遊歷天下的日子。
他們南下江南,看小橋流水;西去川蜀,登峨眉金頂;北赴草原,賞風吹草低。一路上,雍正親自照料母親,母子二人相依相伴,看遍了世間美景。
乾隆五年,佟佳婉寧七十五歲壽辰。這一日,圓明園大擺宴席,兒孫滿堂,熱鬧非凡。
宴席散去後,雍正扶著母親在月下散步。圓明園的夜景極美,燈火輝煌,倒映在湖中,如天上宮闕。
“皇帝,”佟佳婉寧忽然道,“額娘這一生,圓滿了。”
雍正看著母親慈祥的麵容,輕聲道:“兒子也是。有皇額娘在,兒子這一生,別無他求。”
“禛兒,”佟佳婉寧叫了兒子的小名,“額娘要走了。”
雍正渾身一震:“皇額娘……”
“別難過。”佟佳婉寧握緊兒子的手,笑容安詳,“額娘活到七十五,兒孫滿堂,看著你躲過死劫,看著弘暉繼承大統,看著大清江山穩固……額娘沒什麼遺憾了。”
“可是兒子還想多陪皇額娘幾年……”
“傻孩子,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。”佟佳婉寧輕撫兒子的臉,“額娘這一世,是偷來的。能陪你走這麼久,看著你平安順遂,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。”
她望著天上明月,緩緩道:“額娘累了,想好好睡一覺。
你答應額娘,不要難過,好好活著,替額娘看著這太平盛世。”
雍正淚如雨下,卻強忍著點頭:“兒子答應皇額娘。”
三日後,皇太後佟佳氏在睡夢中安詳離世,終年七十五歲。
舉國哀悼。乾隆帝尊謚為“孝懿仁皇後”,與康熙帝合葬景陵。
送葬那日,雍正——如今的太上皇,堅持親自扶靈。他一身素服,走在靈柩旁,神色平靜,眼中卻藏著深深的哀傷。
皇額娘走了,那個為他操勞一生、為他改變命運的母親,走了。
但他知道,皇額娘走得很安心。因為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一切——兒子平安,孫兒成器,江山穩固。
這一世,她完成了她的使命。
而他,會守著對她的承諾,好好活下去,替她看著這太平盛世,直到生命的盡頭。
靈柩入陵那日,夕陽如血。雍正站在景陵前,望著緩緩閉合的墓門,輕聲道:
“皇額娘,您放心。兒子會好好的,您在天上,好好看著。”
風吹過,揚起他鬢邊的白髮。遠處,山河如畫,江山永固。
這一世,沒有遺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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