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乾清宮出來,胤禛背後已是一層冷汗。皇阿瑪那話,分明是在試探,也是在警告。太子復立不過是個過渡,未來的變數,誰都說不準。
他徑直往承乾宮去。佟佳婉寧今日氣色尚好,正靠在榻上看書,見他進來,放下書卷笑道:“咱們雍親王來了。”
“額娘。”胤禛在榻邊坐下,握住母親的手,“兒子心裏不踏實。”
“因為皇上那番話?”佟佳婉寧瞭然。
胤禛點頭,將乾清宮中的對話細細說了。佟佳婉寧聽完,沉默良久,才輕聲道:“禛兒,你皇阿瑪這是在給你鋪路。”
“鋪路?”
“太子復立,不過是為了穩定朝局,給那些太子黨一個交代。”佟佳婉寧聲音壓得極低,“但你皇阿瑪心裏清楚,胤礽的性子改不了。他今日問你這話,是在告訴你,若太子再出問題,你要有所準備。”
胤禛心中一緊:“額娘是說……”
“額娘什麼也沒說。”佟佳婉寧打斷他,目光深邃,“隻是提醒你,親王之尊不是終點。你要做的,是繼續做好本分,讓皇上看到你的能力,也讓朝臣看到你的擔當。其餘的,交給天意。”
天意。胤禛咀嚼著這兩個字,忽然明白了額孃的深意。有些事,爭不如不爭,等不如不等。該是你的,終究會是你的。
接下來的日子,胤禛更加勤勉。他每日按時上朝,下朝後或在戶部處理公務,或在府中讀書習字,很少與朝臣私下往來。對於太子的種種作為,他看在眼裏,記在心裏,卻從不妄加評議。
這日朝會,太子提議重修毓慶宮,說要“以新氣象示人”。工部估算需銀八十萬兩,朝臣們麵麵相覷,卻無人敢反對。
“兒臣以為不妥。”胤禛出列,聲音平靜卻清晰,“去年河南水災,賑災款尚有缺口;今年甘肅旱情,百姓亟待救濟。此時動用钜款修葺宮室,恐失民心。”
殿內一片寂靜。太子臉色難看,狠狠瞪了胤禛一眼:“四弟這話是什麼意思?難道本宮的居所,還不如那些賤民重要?”
“太子言重了。”胤禛不卑不亢,“臣弟隻是覺得,為君者當以民為本。宮室簡樸些無妨,百姓疾苦卻不能不問。”
“你——”太子還要爭辯,被康熙打斷。
“老四說得有理。”康熙淡淡道,“毓慶宮三年前才修過,不必再動。這筆銀子,撥給河南、甘肅賑災。”
“皇阿瑪!”太子急了。
“此事不必再議。”康熙一錘定音。
退朝後,太子拂袖而去。幾位朝臣悄悄向胤禛投來敬佩的目光,卻無人敢上前搭話。誰都知道,今日這事,雍親王是把太子得罪狠了。
果然,沒過幾日,毓慶宮就傳出話來,說雍親王“目無儲君,驕縱跋扈”。這話傳到胤禛耳中,他隻一笑置之。
寶嫻卻憂心忡忡:“爺,太子畢竟是儲君,您這樣公然頂撞,隻怕……”
“怕他記恨?”胤禛放下手中的書,“福晉,有些事,不能因為怕就不做。我今日若不言,明日他就要修花園,後日就要建別院。國庫的銀子,不是這麼糟蹋的。”
“妾身明白爺的苦心。”寶嫻嘆道,“隻是這宮中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”
“我心裏有數。”胤禛握住她的手,“你放心,我既然敢說,就不怕他報復。”
話雖如此,胤禛還是加了幾分小心。出入必有侍衛隨行,飲食必經查驗,連府中下人也都再三叮囑,不得與毓慶宮的人往來。
康熙四十九年開春,太子果然又鬧出事來。他在京郊圈地建馬場,強佔民田,逼得數十戶百姓流離失所。此事被禦史彈劾,康熙大怒,責令太子退還田地,賠償百姓。
太子表麵應承,私下卻抱怨:“不過幾塊地,幾個賤民,也值得大驚小怪。”
這話不知怎的傳到康熙耳中,又是一場雷霆之怒。太子被罰閉門思過一月,期間不得見任何朝臣。
訊息傳到雍親王府時,胤禛正在教次子弘昀識字。聽完下人的稟報,他揮揮手讓人退下,繼續握著兒子的小手,一筆一畫地寫著“仁”字。
“阿瑪,這個字念什麼?”三歲的弘昀奶聲奶氣地問。
“念‘仁’。”胤禛溫聲道,“仁者愛人。為君者,更要懂得這個字。”
“像阿瑪一樣嗎?”
胤禛笑了:“阿瑪還在學。弘昀也要好好學,知道嗎?”
“嗯!”孩子用力點頭。
看著兒子純真的眼神,胤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他想起自己小時候,額娘也是這樣教他認字,教他做人的道理。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孩子,才真正體會到為人父母的心情。
他希望弘昀、弘暉他們,能在一個太平盛世裡長大,不必經歷這些兄弟鬩牆、明爭暗鬥的苦楚。
可這大清江山,真的能太平嗎?
康熙五十年,太子的行為越發乖張。他縱容門人收受賄賂,插手吏部銓選,甚至暗中與邊將往來。朝中議論紛紛,都說太子“狂疾未愈”。
這年秋天,康熙決定巡幸塞外,命太子監國。臨行前,特意召胤禛入宮。
“老四,朕這次出去,朝中就交給太子了。”康熙屏退左右,直視胤禛的眼睛,“你留在京城,替朕看著點。”
這話說得含蓄,胤禛卻聽懂了弦外之音:“皇阿瑪放心,兒臣定當盡心。”
“朕知道你和太子不睦。”康熙嘆道,“但這次,你要以大局為重。若太子行事有差,該勸的勸,該攔的攔。實在攔不住……就記下來,等朕回來。”
“兒臣明白。”
康熙拍了拍他的肩:“老四,朕這些兒子裏,你最沉穩,也最懂分寸。這江山將來如何,朕心裏有數。你隻需記住,無論發生什麼,都要對得起祖宗,對得起百姓。”
這話已說得很直白了。胤禛跪地叩首:“兒臣定不負皇阿瑪重託。”
聖駕離京後,京城的氣氛明顯不同。太子監國,毓慶宮門庭若市,每日車馬不斷。那些想攀附儲君的官員,那些想謀取好處的商人,絡繹不絕。
胤禛閉門謝客,每日隻在府中讀書練字,或是去戶部看看賬目。有官員上門拜訪,他一概不見;有請託辦事的,他一律推辭。
這日,八貝勒胤禩來訪。兄弟二人在書房落座,胤禩開門見山:“四哥,太子這些日子的作為,您可都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胤禛淡淡回道。
“那四哥就沒什麼想法?”胤禩壓低聲音,“太子這樣胡鬧,損的是大清的根基。咱們做臣子的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吧?”
胤禛看了他一眼:“八弟想怎麼做?”
“弟弟人微言輕,能做什麼?”胤禩苦笑,“隻是覺得,四哥如今是親王,又在京中坐鎮,該出麵勸諫纔是。”
“勸過了。”胤禛平靜道,“太子不聽,我總不能逼著他聽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八弟,”胤禛打斷他,“皇阿瑪讓我留在京城,是讓我輔佐太子,不是讓我與太子作對。太子若有錯,我自會規勸,但如何處置,那是皇阿瑪的事。”
胤禩默然片刻,起身行禮:“四哥說得是,是弟弟冒昧了。”
送走胤禩,胤禛站在窗前,看著庭院裏漸黃的落葉。八弟這是來探口風的,也是來慫恿的。若他真聽了八弟的話,去與太子硬碰硬,無論結果如何,最後吃虧的都是自己。
太子倒台,得益的不會是他這個“勸諫”的親王;太子不倒,他這個“多事”的親王便要遭殃。
這筆賬,他算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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