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，康兒滿三歲了。
王府為小世子辦生辰宴，來客絡繹不絕。康兒穿著嶄新的錦袍，頭戴玉冠，被完顏洪烈抱在懷中，一一接受眾人賀禮。
包惜弱坐在主位，看著兒子那副小大人模樣，心中既欣慰又警惕。前世康兒便是這般，小小年紀便懂得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，漸漸養成了驕縱傲慢的性子。
宴至一半，康兒許是累了，鬧著要下地。完顏洪烈將他放下，他便跑到包惜弱身邊，爬上她的膝頭：“母妃，康兒想吃那個。”
他指的是遠處桌上一盤精緻的糕點。包惜弱柔聲道：“讓嬤嬤給你拿。”
“不要！康兒要自己去！”小傢夥說著就要滑下她的膝頭。
包惜弱拉住他，正色道：“康兒，母妃是怎麼教你的？想要什麼東西，該怎麼說？”
康兒撇撇嘴，不情不願道：“請嬤嬤幫我拿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……謝謝嬤嬤。”康兒聲音細小。
包惜弱這才對一旁的嬤嬤點頭。嬤嬤取了糕點來，康兒接過，卻沒立刻吃，反而轉頭對包惜弱道：“母妃，康兒想給姐姐送一塊。”
包惜弱心中一軟：“去吧，小心些。”
康兒捧著糕點跑到穆念慈身邊：“姐姐吃！”
穆念慈正在幫李側妃撿起掉落的帕子，聞言轉過頭，甜甜一笑：“謝謝康兒。”
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，紛紛稱讚世子懂事。隻有包惜弱知道，康兒對念慈好是真，但對旁人卻不盡然。
果然，宴後賓客散去，康兒便鬧起了脾氣。
“不要這個！康兒要剛才那把金鎖！”他在房中摔著玩具，對著嬤嬤發火。
那嬤嬤是林側妃送來的，平日在康兒麵前極盡奉承，將孩子慣得不成樣子。包惜弱本就想尋機會將她調走，今日正好撞上。
“康兒。”包惜弱走進房中，聲音輕柔卻帶著威嚴，“你方纔說什麼？”
康兒見母親來了，收斂了些，但仍嘟著嘴：“那個金鎖好看，康兒想要。”
“那是王尚書送的生辰禮，已經收入庫房了。”包惜弱蹲下身，與他平視，“康兒，母妃問你，今日你收了多少禮物？”
康兒歪著頭想了想：“好多，康兒數不清。”
“那你都記得是誰送的嗎？”
小傢夥搖頭。
“這就是了。”包惜弱握住他的小手，“送禮之人是看在父王和母妃的麵子上，才送你禮物。你若收了禮就忘，或者挑三揀四，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？”
康兒眨眨眼：“會說康兒不懂事？”
“不止。”包惜弱認真道，“他們會說王府世子驕縱任性，說你父王教子無方。康兒，你今日摔玩具、對嬤嬤發火，這些事若傳到外麵，丟的是王府的臉麵，是你父王的臉麵。”
這話說得重了，康兒眼圈一紅：“康兒錯了……”
“知道錯就好。”包惜弱將他摟入懷中，“母妃不是不許你要東西，但你要記得，想要什麼要好好說，不能發脾氣。對下人要有禮，他們照顧你辛苦，你要懂得感恩。”
她說著，抬眼看向那嬤嬤：“劉嬤嬤，你下去吧。從今日起，不必在世子跟前伺候了。”
劉嬤嬤臉色一白：“王妃，老奴……”
“康兒近來脾氣見長，與你脫不了乾係。”包惜弱語氣淡淡，“下去領三個月月錢，回家養老吧。”
嬤嬤不敢再言，躬身退下。
康兒看著嬤嬤離去，小聲問：“母妃，嬤嬤不回來了嗎？”
“不回來了。”包惜弱撫著他的頭，“康兒，你是世子，將來要承襲王位。一個合格的王爺，不僅要武功高強，更要明事理、懂進退。對下人寬容，對百姓仁愛，對手下公正。這些道理，你現在就要開始學。”
康兒似懂非懂地點頭，忽然道：“那父王是這樣的王爺嗎？”
包惜弱一怔，微笑道：“你父王是。所以他才能得到那麼多人擁戴。”
當晚，包惜弱將日間之事說與完顏洪烈聽。他聽完，沉吟道：“你做得對。康兒確實被慣壞了些。隻是那劉嬤嬤是林氏的人，你打發她，林氏怕是要不滿。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包惜弱靠在他懷中，“但為了康兒，妾身顧不得那麼多了。王爺，康兒還小，性子還能扳過來。若再大些，定了性，就難改了。”
完顏洪烈點頭：“你說得對。明日我再選幾個穩重可靠的嬤嬤來。至於林氏那邊，我會敲打她，讓她少往東院塞人。”
“謝王爺體諒。”包惜弱輕聲道，“妾身還有一事，想與王爺商量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妾身想請個先生，教康兒和念慈讀書。”包惜弱抬眼看他，“不隻要教四書五經，還要教史書、兵法、治國之道。康兒是世子，將來要擔大任，不能隻學武功，不學文治。”
完顏洪烈眼中閃過讚賞：“你想得周到。隻是康兒才三歲，會不會太早？”
“不早。”包惜弱搖頭，“現在先教識字、背詩，培養心性。等大些，再學深奧的。念慈雖不是世子，但她是王府千金，也要知書達理。”
“好，都依你。”完顏洪烈笑道，“我的惜弱，不僅能相夫教子，還能教子有方。”
包惜弱臉一紅：“王爺取笑妾身。”
“不是取笑，是真心話。”完顏洪烈摟緊她，“惜弱，有你在，是我們的福氣。”
三日後，新先生請來了。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儒生，姓周，曾在國子監任教，因不滿朝中某些風氣，辭官歸隱。完顏洪烈費了些功夫才將他請出山。
第一堂課，周先生沒有教詩書，而是帶著康兒和穆念慈在花園裏散步。
“世子可知，這園中花草，為何能長得這般好？”周先生問。
康兒搖頭。
“因為有園丁日日照料，澆水施肥，除草捉蟲。”周先生緩聲道，“花草尚且需要人照料，何況是人？世子身份尊貴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，可曾想過，這些衣食從何而來？”
康兒想了想：“是父王掙來的。”
“王爺掙來的不假，但具體到一件衣服、一碗飯，卻是無數人辛苦勞作的結果。”周先生耐心道，“種棉花的農人，織布的工人，裁衣的綉娘，種糧的農夫，做飯的廚子……世子身上這件錦袍，至少經過十人之手。”
康兒似懂非懂，穆念慈卻輕聲道：“先生是說，我們要懂得感恩？”
“正是。”周先生讚許地看了穆念慈一眼，“小姐聰慧。懂得感恩，方能體恤下人；體恤下人，方能得人心；得人心，方能成大事。”
包惜弱在廊下聽著，心中欣慰。這周先生果然有真才實學，不隻教書，更教做人。
一堂課下來，康兒雖不能完全理解，卻記住了“感恩”二字。晚膳時，他竟破天荒地對佈菜的侍女說了聲“謝謝”，讓那侍女受寵若驚。
完顏洪烈見狀，笑道：“周先生果然了得，一日便見成效。”
包惜弱柔聲道：“是康兒本性不壞，隻是缺人引導。”
她說著，看向穆念慈：“念慈今日在課上表現極好，先生誇她悟性高。”
穆念慈小臉微紅：“女兒隻是把先生的話記在心裏。”
“記住就好。”完顏洪烈摸摸她的頭，“念慈，你雖不是世子，但父王對你寄予厚望。將來你要輔佐康兒，做他的左膀右臂。”
穆念慈鄭重點頭：“女兒記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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