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太醫來得很快。
他四十齣頭,生得清瘦,留著一把山羊鬍,看起來像個與世無爭的老學究。但張桂芬知道,這個人膽子大得很——沒有幾分膽量,當初也不敢接她的活兒。
“微臣參見皇後娘娘。”劉太醫跪下行禮。
“起來吧。”張桂芬擺了擺手,“周媽媽,你到門外守著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周媽媽應聲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殿內隻剩下張桂芬和劉太醫兩個人。
燭火跳了跳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“劉太醫,你跟本宮多久了?”張桂芬開口,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。
“回娘娘,一年零三個月。”
“一年零三個月。”張桂芬重複了一遍,點了點頭,“這一年多,你替本宮辦了不少事。大皇子的葯,先皇後的病,還有康哥兒滿月時那場‘意外’——你都很用心。”
劉太醫低著頭,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。
他知道,皇後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些舊事。
“微臣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。”
“分內之事?”張桂芬笑了一下,笑容裡沒有溫度,“給大皇子下藥,也是你的分內之事?”
劉太醫猛地抬頭,又迅速低下去,身子微微發抖。
“娘娘——微臣——”
“別緊張。”張桂芬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,“本宮不是在怪你。恰恰相反,本宮要謝謝你。沒有你,本宮走不到今天。”
劉太醫跪在地上,不敢吭聲。
張桂芬放下茶盞,看著他的頭頂。
“劉太醫,本宮今天找你來,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。”
劉太醫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
“請娘娘吩咐。”
張桂芬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。
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上,葉子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“皇上的身子,最近怎麼樣?”她問。
劉太醫一愣,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問這個。
“回娘娘,皇上的身子……還算康健。隻是這些年操勞國事,難免有些虧損。太醫院的診斷是——氣血兩虛,肝腎不足。”
“能治嗎?”
“能。隻要好好調養,不礙事的。”
張桂芬轉過身,看著劉太醫,目光幽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。
“本宮不要你治好他。”
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劉太醫跪在地上,腦子裏轟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他聽懂了。
他當然聽懂了。
“娘娘——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皇上是天子,微臣——”
“天子?”張桂芬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刀,直直地捅進他的胸口,“劉太醫,你跟本宮說句實話——這一年多,你替本宮做的事,哪一件不是欺君之罪?”
劉太醫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“給大皇子下藥,是欺君。在先皇後的葯裡動手腳,是欺君。康哥兒滿月那場‘意外’,也是欺君。”張桂芬一步一步走近他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,“哪一件,不夠你誅九族的?”
劉太醫癱坐在地上,麵如死灰。
“所以。”張桂芬在他麵前停下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“你沒有退路了。要麼,跟本宮一條路走到黑。要麼,本宮把你這些年做的事,一樁一件地送到皇上麵前。你自己選。”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燭火跳了跳,又跳了跳。
劉太醫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他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恐懼,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。
“娘娘要微臣怎麼做?”
張桂芬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很簡單。皇上不是氣血兩虛、肝腎不足嗎?你給他開藥,照常開。隻是——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。
“多加一味葯。慢慢來,不要急。讓他覺得是自己老了,不中用了。精力不濟,睡眠不好,胃口不佳。慢慢地,朝政的事就顧不上來了。”
劉太醫低著頭,聲音沙啞:“微臣明白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如果娘娘要的是慢慢來——兩到三年。三年之後,皇上會變成一個精力不濟的老人,再也沒精力打理朝政。”
“兩到三年。”張桂芬重複了一遍,點了點頭,“夠了。”
她走回鳳椅前坐下,端起茶盞。
“去吧。記住,要做得乾淨。每半個月換一次方子,不要讓任何人看出破綻。”
劉太醫磕了個頭,站起身,退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忽然停下來,回過頭。
“娘娘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微臣有一句話,不知道當說不當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娘娘今日所做之事,日後史書上會怎麼寫,娘娘想過嗎?”
張桂芬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。
“史書?”她笑了一下,“劉太醫,史書是活人寫的。等本宮的兒子當了皇帝,本宮想讓它怎麼寫,它就怎麼寫。”
劉太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話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劉太醫的葯,第二天就送到了皇上的禦書房。
“皇上,這是微臣新配的方子,專治氣血兩虛。皇上每日服用一劑,連服一個月,定會見效。”
皇上接過葯碗,聞了聞,皺了皺眉。
“這葯怎麼聞著比以前的苦?”
“良藥苦口。”劉太醫麵不改色,“微臣多加了一味黃連,去心火的。皇上近來操勞國事,心火旺盛,加一味黃連正合適。”
皇上點點頭,沒有多想,端起葯碗一飲而盡。
“苦。”他咧了咧嘴,“給朕拿顆蜜餞來。”
李德全連忙遞上一顆蜜餞,皇上含在嘴裏,眉頭漸漸舒展。
“劉太醫,朕這身子,什麼時候能好利索?”
“皇上放心,隻要按時服藥,不出三個月,皇上就會覺得精神好多了。”
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,繼續批摺子。
他沒有注意到,劉太醫退出去的時候,袖中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他也沒有注意到,站在禦書房門外的張桂芬,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。
皇上每天按時服藥,一天不落。
起初沒有什麼變化。他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批摺子,還是隔三差五地召見大臣,還是每隔幾天就去後宮轉轉。
但慢慢地,變化開始出現了。
先是睡眠。
皇上以前倒頭就睡,一覺到天亮。現在他開始失眠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怎麼都睡不著。有時候好不容易睡著了,半夜又會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著。
然後是胃口。
皇上以前胃口很好,一頓能吃三碗飯。現在他吃一碗就覺得飽了,有時候連一碗都吃不下。禦膳房變著花樣做他愛吃的東西,他看了也沒什麼食慾。
再然後是精力。
皇上以前批摺子能從早批到晚,中間不歇氣。現在他批半個時辰就覺得累了,要歇一歇。有時候批著批著,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李德全看在眼裏,急在心裏。
“皇上,要不要換個太醫看看?”他小心翼翼地問。
皇上擺了擺手:“不必。劉太醫說是正常現象,調養期間會有這些反應,過一陣子就好了。”
李德全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他是太監,不是太醫。太醫說的話,他不敢反駁。
可他總覺得,哪裏不對勁。
但他不敢查。
在宮裏活了這麼多年,他太清楚了——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第五十五章朝堂易手
皇上精力不濟的訊息,很快就在朝堂上傳開了。
起初,大臣們還隻是私下議論。
“皇上最近氣色不太好,是不是太累了?”
“可不是嘛,昨兒早朝,皇上打著打著哈欠,差點睡著了。”
“唉,皇上也不容易,登基這些年,一天都沒歇過。”
但漸漸地,議論變成了行動。
有些摺子,皇上批不動了,就讓內閣先擬票,他再看。
有些事,皇上管不過來了,就交給英國公去辦。
英國公張栻,從太傅變成了攝政大臣——雖然沒有這個正式的官職,但實際上,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,都要經他的手。
有人不服。
“英國公這是要篡權啊!”
說這話的人,第二天就被調去了偏遠的地方做官。
又有人不服。
“英國公專權跋扈,目無君上!”
說這話的人,第三天就被禦史彈劾貪汙,下了大獄。
漸漸地,沒有人敢不服了。
英國公的勢力,如日中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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