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妹說的那個會治傷的妖怪,住在山坳裡的一棵老槐樹下。
那是一隻修鍊了快三百年的黃鼠狼精,姓黃,大家都叫他黃先生。黃先生的醫術在萬窟山一帶很有名,無論人妖仙,隻要受了傷來找他,他都會治。
當然,得給錢。
狐妹沒有錢。
她的全部家當就是荷包裡的幾文錢,那是母親讓她買鹽的。如果把錢給了黃先生,她就買不了鹽了,回家肯定要被母親罵。
所以她站在黃先生的醫館門口,糾結了很久。
楊戩抱著五哥站在她身後,看她在那兒揪著自己的衣角,臉皺成一團,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“錢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他說。
狐妹猛地回頭:“你有錢?”
楊戩沒有錢。
他離開昆崙山的時候什麼都沒帶,身上連個銅板都沒有。但他有比錢更管用的東西——他的身份。玉鼎真人的弟子,闡教門下,這個名頭在妖怪中間還是有點分量的。
黃先生是一隻精明的黃鼠狼。他一看楊戩的道袍就知道這是昆崙山闡教的弟子,再一看他的氣度,心裏就有了數。這個少年不簡單,得罪不起。
所以他沒有收錢。
不但沒要錢,還客客氣氣地端了茶,拿了點心,招呼楊戩坐下歇息。楊戩沒有坐,他站在院子裏,看著黃先生給五哥治傷。
狐妹蹲在旁邊,看得目不轉睛。
黃先生的手法確實不錯,幾道傷口很快就處理好了,該縫的縫,該包的包,末了還給五哥灌了一碗葯。五哥躺在草墊上,眼睛半睜半閉,看起來虛弱極了。
“沒什麼大礙,”黃先生說,“都是皮外傷,養幾天就好了。隻是……”
他皺了皺眉,又仔細看了看五哥的脈象,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“隻是什麼?”狐妹緊張地問。
黃先生看了看楊戩,楊戩微微搖頭。
“沒什麼,”黃先生改口道,“可能是失血過多,身體有點虛。好好養著就行。”
狐妹鬆了口氣,伸手摸了摸五哥的腦袋:“聽到了嗎?你很快就會好的。”
五哥的眼珠轉了轉,看向楊戩。
楊戩正站在院子裏,背對著他們,看著遠處的山。他的背影看起來沒有任何攻擊性,甚至有些孤寂。但五哥知道,剛才抱著他的時候,這個少年在他身上動了手腳。
它現在渾身靈力運轉不暢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經脈。別說打架了,連化個人形都費勁。
它恨得牙癢癢,但不敢表現出來。
這個少年,惹不起。
狐妹在黃先生的醫館裏待了大半天,等五哥的傷勢穩定下來,才依依不捨地離開。走之前她又摸了摸五哥的腦袋,小聲說:“我明天再來看你哦。”
五哥虛弱地眨了眨眼,看起來可憐極了。
狐妹的心都要化了。
楊戩站在門口等她,見她出來,轉身就走。
狐妹小跑著追上去:“楊戩哥哥,你等等我呀!”
楊戩放慢了腳步。
狐妹跑到他身邊,氣喘籲籲地說:“謝謝你啊,今天要不是你,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
“還有黃先生那裏,是你幫我說的話吧?他都沒收錢。你肯定是個很厲害的人,他才會給你麵子。”
楊戩沒有說話。
狐妹偷偷看了他一眼,咬了咬嘴唇,小聲問:“楊戩哥哥,你是不是不喜歡那隻狐狸啊?”
楊戩腳步微頓:“為什麼這麼問?”
“我也不知道,”狐妹撓了撓頭,“就是感覺……你抱著它的時候,好像很用力的樣子。它都疼得發抖了。”
楊戩沉默了一會兒:“它裝的。”
“啊?”
“它的傷沒有那麼重。大部分都是皮外傷,看起來嚇人,實際上不致命。它是故意把自己弄成那樣的。”
狐妹愣住了:“故意?為什麼?”
楊戩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她。
夕陽的光線落在他臉上,將他年輕的麵容映出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。他看了狐妹很久,久到狐妹開始不安,才開口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。
“有些人的傷是真的,有些人的傷是裝給你看的。你要學會分辨。”
狐妹眨了眨眼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乖乖地點了點頭:“哦。”
她其實不太懂。
但她覺得楊戩說的話一定是有道理的。
楊戩看著她懵懵懂懂的樣子,在心裏又嘆了一口氣。
這傻狐狸,上輩子就是栽在“看不懂人心”上。
這輩子,他得慢慢教她。
狐妹回到洞府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她母親正在打坐修鍊,見她回來,板著臉問:“怎麼去了這麼久?鹽買了嗎?”
狐妹的腳步頓住了。
鹽。
她完全忘了。
“那個……娘……”狐妹縮了縮脖子,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,“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一隻受傷的狐狸,把它送到黃先生那裏去了,所以……沒來得及買鹽……”
她母親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受傷的狐狸?什麼樣的狐狸?”
“就是一隻紅色的狐狸,毛色可好看了,眼睛又大又圓,看起來特別可憐。”
她母親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公的母的?”
狐妹愣了一下:“啊?我……我沒注意。”
她母親放下手裏的衣服,走到她麵前,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,確認她沒有受傷,才稍微鬆了口氣。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嚴肅。
“狐妹,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,在外麵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,不要管閑事。你怎麼就是記不住?”
“可是它受傷了啊……”
“受傷了關你什麼事?”她母親的語氣嚴厲起來,“你是妖怪,不是神仙,你沒有義務去救每一個受傷的東西。萬一那隻狐狸是個壞人呢?萬一它故意裝受傷騙你呢?”
狐妹低下頭,小聲嘟囔:“不會吧……它看起來那麼可憐……”
她母親氣得想打她,手抬起來又放下去,最後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“你這孩子,”她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無奈,“心太軟了,遲早要吃大虧的。”
狐妹不說話,低著頭,兩隻耳朵耷拉下來,看起來可憐巴巴的。
她母親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問:“那個幫你的人是誰?”
狐妹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:“啊?什麼幫我的人?”
“你不是說有人幫你把那隻狐狸送到了黃先生那裏嗎?是誰?”
“哦,他叫楊戩,是昆崙山來的,可厲害了!黃先生都沒收他的錢,還給他端茶倒水呢。娘,你說他是不是很厲害?”
她母親的臉色變了。
“昆崙山?闡教弟子?”
“好像是吧。”
她母親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了一句讓狐妹摸不著頭腦的話:“離那個人遠一點。”
狐妹不明白:“為什麼?他人很好的,還幫我……”
“你不懂,”她母親打斷她,“闡教是仙門,我們是妖。仙妖殊途,走得太近不會有好結果的。聽孃的話,以後不要再跟他來往了。”
狐妹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看到母親嚴肅的表情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她“哦”了一聲,乖乖地去廚房做飯了。
但她心裏在想:楊戩哥哥人真的很好啊,為什麼不讓我跟他來往呢?
第二天一早,狐妹趁母親還沒起床,偷偷溜出了門。
她先是去了黃先生的醫館,看望那隻受傷的狐狸。五哥已經能坐起來了,看到狐妹進來,沖她搖了搖尾巴,看起來精神了不少。
“你好多了呀!”狐妹高興地蹲下來,摸了摸它的頭,“昨天可把我嚇壞了,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。”
五哥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,發出細微的嗚嗚聲。
狐妹的心都要化了。
她從懷裏掏出一塊乾糧,掰碎了餵給五哥。五哥吃得很慢,每吃一口就抬頭看她一眼,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似乎盛滿了感激。
狐妹越看越心疼,小聲說:“你要是沒有地方去,以後可以來找我。我家住在東邊山腰上,那裏有一片竹林,很好找的。”
五哥眨了眨眼。
狐妹又在醫館裏待了一會兒,跟五哥說了好多話,才戀戀不捨地離開。
她走出醫館,正準備回家,一抬頭,看到楊戩站在路邊的樹下。
他今天換了一身衣服,深藍色的長袍,腰間還是別著那把短刀。他的頭髮今天束得很整齊,露出一張清俊的臉,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好看。
狐妹愣了一下,然後笑起來:“楊戩哥哥!你怎麼在這裏?”
“等你。”楊戩言簡意賅。
“等我?等我做什麼?”
楊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醫館,問:“又來看那隻狐狸了?”
“嗯!”狐妹點頭,“它今天好多了,都能坐起來了。黃先生說它恢復得很快,再過幾天就能下地走路了。”
楊戩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就走。
狐妹趕緊跟上:“楊戩哥哥,你要去哪裏?”
“隨便走走。”
“那我陪你一起走!”狐妹高高興興地跟在他身邊,尾巴又開始晃了。
楊戩沒有拒絕。
他們沿著山路慢慢走,狐妹又說了一路的話。她說她小時候有一次從樹上掉下來,摔斷了腿,在床上躺了三個月;說她最喜歡吃的東西是蜂蜜,但是每次偷蜂蜜都會被蜜蜂蟄;說她最怕打雷,每次打雷都要躲到被子裏去。
楊戩聽著,偶爾應一聲。
走了一會兒,狐妹忽然問:“楊戩哥哥,你有兄弟姐妹嗎?”
楊戩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有,”他說,“一個妹妹。”
“妹妹?”狐妹的眼睛亮了,“她叫什麼名字?”
“楊嬋。”
“楊嬋,好聽!她多大啦?長得好看嗎?性格好不好?”
楊戩想起三妹的樣子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個弧度很小,但狐妹還是看到了。
“你笑了!”狐妹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叫起來,“楊戩哥哥你笑了!我還以為你不會笑呢!”
楊戩的嘴角立刻恢復了平直的線條。
狐妹也不在意,笑嘻嘻地說:“你笑起來真好看,以後要多笑笑。”
楊戩沒有接話。
他們又走了一會兒,來到一處山崖邊。崖下是一片開闊的穀地,遠處能看到鎮子的炊煙,再遠一些是連綿的山巒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狐妹趴在崖邊的石頭上往下看,風吹起她的頭髮和耳朵上的絨毛,看起來像一幅畫。
楊戩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狐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不想學法術?”
狐妹回過頭,一臉茫然:“法術?什麼法術?”
“厲害的法術。能讓你變強的那種。”
狐妹眨了眨眼,歪著腦袋想了想,說:“我娘說我們這種小妖怪,修不修鍊都一樣,反正也成不了大氣候。學法術有什麼用啊?又不會飛。”
“能保護自己。”楊戩說,“也能保護你在乎的人。”
狐妹看著他,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。
楊戩沒有多解釋。
他知道狐妹的天賦有多高,也知道她現在還什麼都不懂,就像一個蒙塵的寶珠,灰撲撲地躺在泥地裡,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珍貴。
前世沒有人好好教過她。五哥不會教,也不願意教。他巴不得狐妹永遠什麼都不懂,永遠乖乖聽他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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