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是她沒想到,麻煩來得這麼快。
車子開到楊浦區的老小區,停在一棟六層紅磚樓的樓下。這是夏冰從小住到大的地方,兩室一廳,六十多個平方,房齡快三十年了。樓道裡的燈永遠是壞的,牆皮永遠是掉的,但朱茵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,陽台上永遠晾著剛洗好的衣服,廚房裏永遠飄著紅燒肉的香味。
夏冰住在自己房間,大概十二個平方,一張一米五的床,一個衣櫃,一個梳妝枱,牆上貼著她喜歡的雜誌內頁——VOGUE、ELLE、時尚芭莎。她從小喜歡這些東西,讀書成績一般,中考沒考好,唸了個中專,學的是文秘。後來憑著一張臉和一身穿搭功夫,進了現在的時尚雜誌社《SHINE》,當前台。
前台怎麼了?前台也是時尚圈的人。她每天踩著高跟鞋站在大堂裡,接待的是各路品牌公關、攝影師、模特、設計師。她認得每一個當季的包款,分得清Chanel的CF和2.55,知道哪家品牌的PR最摳門,哪個攝影師最難搞。這些東西,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,是浸在這個環境裏才能懂的。
回到家,朱茵已經換了拖鞋,繫上圍裙進了廚房。
“今天晚上想吃啥?我去菜場買點菜。”
“隨便,儂看著辦。”
“那我買條鱸魚蒸蒸,再炒個青菜,冰箱裏還有點排骨,燒個湯。”
“好。”
夏冰走進自己房間,把包扔在床上,踢掉高跟鞋,換上拖鞋,整個人往床上一倒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來看,是鮑帥發來的短訊:“登機了,到了給你訊息。想你了。”
夏冰盯著螢幕看了幾秒,回了一條:“一路順風,到了好好休息。”
發完之後她又覺得太冷淡了,想了想,加了一個表情符號::)
然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,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天空。
九月的上海,傍晚的天色是一種曖昧的灰藍色,遠處的樓頂上有一群鴿子在飛,鴿哨的聲音嗚嗚的,像老上海電影裏的背景音。
她閉上眼睛,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。
鮑帥走了,她接下來這一年的生活要怎麼過?工作怎麼辦?一個人吃飯怎麼辦?週末誰陪她逛街?生病了誰送她去醫院?
想著想著,她又覺得好笑。
夏冰啊夏冰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出息了?你以前不是一個人過得好好的嗎?鮑帥沒出現之前,你不也活蹦亂跳的?
對,沒錯。
她翻了個身,拿過手機,開啟通訊錄,翻到一個名字——小可。
小可是她在雜誌社的同事,坐她隔壁工位的,負責排版設計,東北姑娘,大大咧咧的,兩個人關係最好。
夏冰發了一條短訊:“小可,晚上出來吃飯伐?我請你。”
三秒鐘後,小可回了:“來!哪裏?”
“吳江路,七點。”
“收到!”
夏冰從床上坐起來,重新穿好鞋,對著梳妝枱的鏡子補了個口紅——MAC的RubyWoo,正紅色,提氣色。她攏了攏頭髮,把劉海別到耳後,站起來往外走。
“媽,我出去吃晚飯了,吳江路,跟小可。”
朱茵從廚房探出頭來:“鮑帥剛走你就出去浪?”
“我跟同事吃飯,叫什麼浪啦?”
“幾點回來?”
“十點之前。”
“不要太晚哦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
夏冰拎上包,出了門。
吳江路在南京西路旁邊,是老上海人吃東西的地方,小楊生煎、西北烤串、麻辣燙、奶茶鋪子,什麼都有。夏冰和小可約在一家港式茶餐廳,兩個人點了兩份煲仔飯、一份叉燒、一份豉汁排骨、兩杯凍檸茶。
小可坐在對麵,咬著吸管看她:“鮑帥走啦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你現在不是變成空巢老人了?”
“你才空巢老人。”夏冰用筷子戳了一塊叉燒塞進嘴裏,“我一個人過得不要太開心哦。”
“得了吧你,我還不知道你?”小可笑嘻嘻地說,“你這個人就是嘴硬,心裏肯定難過的。”
夏冰沒說話,低頭扒飯。
小可見她不接話,識趣地換了個話題:“對了,你聽說了伐?薇薇安要升總監了,下麵主編的位置空出來一個,估計要從內部提。”
夏冰抬起頭: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騙你幹嘛?前兩天開會的時候透露的。你要不要爭取一下?”
“我一個前台,爭取什麼主編?”
“你又不是隻能當前台。”小可認真地說,“你審美那麼好,寫東西也不差,就是缺個機會。你要是有想法,我跟你說,趁這段時間多表現表現。”
夏冰咬了咬筷子,沒接話。
小可說的不是沒有道理。她在這個雜誌社做了兩年前台了,每天迎來送往的,說實話有點膩了。她也想往上走,但她知道自己的短板——學歷不夠,沒有人脈,沒有作品。時尚圈看著光鮮亮麗,底下全是硬碰硬的實力和關係。
“再說吧。”她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口,“先把手頭的事情做好。”
“你就是太保守了。”小可搖搖頭,“你要是有我一半的衝勁,早就是編輯了。”
“你那是衝勁嗎?你那叫莽。”
“去你的!”
兩個人笑成一團。
吃完晚飯,夏冰沒讓小可送,自己沿著南京西路往家走。
九月的夜風涼絲絲的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路邊的小店還亮著燈,賣奶茶的、賣衣服的、賣手機殼的,零零散散有些人在逛。她路過一家婚紗店的櫥窗,停下來看了一眼。
櫥窗裡是一件白色的抹胸婚紗,腰間繫著一條水鑽腰帶,裙擺鋪開像一朵花。她站了大概十秒鐘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家,朱茵已經睡了,夏建國在客廳看電視,聲音開得很小。
“回來啦?”他看了女兒一眼。
“嗯。”夏冰換了拖鞋,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。
“鮑帥走了,你一個人要當心點。”夏建國難得主動說話。
“爸,我曉得的。”
“那個元寶,鮑帥的朋友,他講會照顧你的,是嗎?”
夏冰愣了一下。元寶?鮑帥確實提過,說他走了之後讓元寶幫忙照看一下,有什麼事可以找元寶。
“嗯,提過一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夏建國點點頭,“有個朋友照應著,總歸好一點。”
夏冰沒說話。
她心裏對元寶這個人沒什麼特別的感覺。鮑帥的朋友,見過幾次麵,吃了幾次飯,印象中是個老實人,說話有點憨,長相也普通,一米七出頭,圓臉,戴眼鏡,據說是什麼個體戶小老闆。
但她總覺得這個人看她的眼神有點不對勁。
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,就是那種——太熱情了。
鮑帥在的時候,元寶就老往他們跟前湊,端茶倒水的,鞍前馬後的。鮑帥說元寶這個人講義氣,對朋友好。但夏冰心裏清楚,有些人講義氣是因為真講義氣,有些人講義氣是因為有別的想法。
她希望元寶是第一種。
但她這個人有個優點——從來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。
“爸,我去洗澡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夏冰站起來,走進浴室,關上門。
花灑的水澆下來的時候,她閉上眼睛,讓水從頭衝到腳。
鮑帥,你在英國好好的。
我在上海也會好好的。
不管有沒有人照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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