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,白蘭王宮,公主寢殿。
這一夜,我睡得極沉。
自重生以來,我從未睡過這樣沉的覺。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,將我輕輕按入夢境的深淵,不容抗拒,不容清醒。
夢中,我站在一片蒼茫的曠野上。
四野無人,唯有風聲嗚咽。天是鉛灰色的,地是暗紅色的,像被血浸透過的顏色。遠處的天際線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城闕,輪廓模糊,像是隔了千年萬年的光陰。
這是什麼地方?
我環顧四周,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——這裏似曾相識,卻又從未見過。
“耀天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我猛地轉身。
曠野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老者,鬚髮皆白,身著白蘭王族的玄色袞服,頭戴九旒冕冠,手持玉圭,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。他的麵容蒼老而威嚴,一雙鳳眼與我有七八分相似——那是白蘭王族代代相傳的標誌。
我的心頭猛地一震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老夫白蘭太祖,姬元。”
我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。
太祖。
白蘭開國之君,立國百年的奠基者。我的……先祖。
“子孫耀天,叩見太祖。”我的聲音在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。
太祖看著我,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“起來吧,孩子。老夫沒有多少時間,有些話,必須對你說。”
我站起身,恭敬地垂首。
太祖拄著玉圭,緩緩開口,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耀天,你知道你為何能重活一世嗎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子孫……不知。”
太祖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“是老夫,帶著列祖列宗,舉全族魂力,將你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。”
我渾身一震,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全族……魂力?
“你不信?”太祖微微一笑,笑容中帶著無盡的悲愴,“你隨老夫來看。”
他抬起玉圭,輕輕一揮。
曠野上的霧氣散開,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麵——
那是一片虛無的空間,黑暗中懸浮著無數光點。每一個光點,都是一縷魂魄。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衣冠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但每一個人的麵容都與我有幾分相似。
白蘭王族。列祖列宗。
他們圍成一圈,手牽著手,身上散發著金色的光芒。那光芒從他們的身體中一點點剝離,匯聚到中央的一個光團中——那個光團,就是我的魂魄。
一個年輕的女子從人群中走出來,麵容秀麗,眉目溫婉,看上去不過二十齣頭。她看著我,微微一笑。
“耀天,我是你的曾祖姑母,白蘭孝和公主。當年我也是白蘭的監國公主,與你一樣,肩負著王族的命運。隻可惜,我未能守住白蘭。這一次,請你替我,替我們,守住它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風一樣飄散。她的身體隨著聲音漸漸變得透明,最終化作點點金光,消散在黑暗中。
我的眼眶猛地一熱。
“不——”
又一個老者走出來,麵容剛毅,鬚髮如戟。
“老夫白蘭烈王,姬武。耀天,老夫一生征戰,為白蘭打下了半壁江山。老夫不怕死,但怕白蘭亡。你記住,白蘭的江山,是列祖列宗用血換來的。你不能讓它毀在你的手裏。”
他轉身,大步走向黑暗,身體化作金光,消散。
接著,一個接一個的列祖列宗走出來,對我說話。
有開疆拓土的英主,有守成安邦的明君,有戰死沙場的將軍,有嘔心瀝血的文臣。甚至還有幾個與我一樣,以公主之身監國的女子。
每一個人都笑著,每一個人都說著同樣的話——
“守住白蘭。”
“替我們活下去。”
“不要重蹈覆轍。”
他們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地消散,化作漫天的金光,融入我的魂魄。
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再走了……”我伸出手,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金光,卻什麼也抓不住。
太祖站在我身邊,沉默地看著這一切。
等到最後一個魂魄消散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耀天,白蘭王族,如今隻剩你一個人了。”
我渾身一震。
“什麼意思?”
太祖看著我,目光悲愴。
“列祖列宗的魂力,已經全部給了你。從今以後,他們的魂魄將永遠消散於天地之間,再無輪迴,再無來世。”
我的腦子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再無輪迴。
再無來世。
他們……為了讓我重活一世,付出了永遠的消亡。
“為什麼?”我的聲音嘶啞,“為什麼要這樣做?為什麼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?”
太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說了一句讓我永生難忘的話。
“因為你是白蘭最後的希望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座山壓在我的心上。
“耀天,你知道你前世死後,白蘭變成了什麼樣子嗎?”
我搖了搖頭。
太祖抬起玉圭,輕輕一揮。
畫麵變了。
我看見了前世的結局——
何俠逼死我之後,徹底掌控了白蘭。他驅逐了所有忠於王族的大臣,屠殺了貴常青滿門,將尉遲烈的頭顱掛在城牆上示眾。白蘭的軍隊被他當成炮灰,一批又一批地送上戰場,去為他爭奪天下。
百姓流離失所,餓殍遍野。曾經富庶的白蘭,在何俠的手中變成了一片廢墟。
然後,楚北捷來了。
他率晉國大軍壓境,三個月內攻破了白蘭國都。何俠兵敗被俘,在白蘭的城門前被斬首示眾。
白蘭亡了。
百年基業,毀於一旦。
王宮被焚,宗廟被毀,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扔進火堆,燒成灰燼。
畫麵最後定格的,是白蘭王宮廢墟上的一株野草。它在風中搖曳,孤獨而淒涼。
我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。
那是我造成的。
前世的愚蠢、前世的戀愛腦、前世的鬼迷心竅——是我親手把白蘭推向了深淵。
“耀天,”太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,“你知道列祖列宗為什麼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,讓你重活一世嗎?”
我抬起頭,淚流滿麵。
“因為……白蘭不能亡。”
“對。”太祖點頭,“白蘭不能亡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俯下身,渾濁的老眼直視著我的眼睛。
“你值得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值得這一次機會。”太祖的聲音變得柔和,“耀天,你不是一個昏聵的公主。你隻是……走錯了路。你聰明、果決、有擔當。你在人質十年中學會了隱忍和權謀,你回國三年就把白蘭從混亂中拉回正軌。你是白蘭百年來最出色的掌權者——隻可惜,你遇到了何俠。”
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。
“列祖列宗看到了你的潛力,也看到了你的悔恨。他們願意用永世消散的代價,換你一次重來的機會。因為他們相信——”
太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這一世的你,不會再讓他們失望。”
我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。
這一刻,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。
那不是權力的重量,不是責任的重量,而是——信任的重量。
列祖列宗把一切都給了我。他們的魂力,他們的希望,他們的信任。
他們沒有逼我,沒有命令我,沒有用祖訓壓我。
他們隻是說——
“我們相信你。”
我深深地叩首,額頭觸地,聲音沙啞卻堅定。
“子孫耀天,對天發誓——”
“此生不負列祖列宗之託,不負白蘭萬裡江山,不負萬民百姓之望。”
“若有違背,魂飛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太祖看著我,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淚光。
“好孩子。”
他抬起玉圭,輕輕點在我的額頭上。
一股溫暖的力量從額頭湧入,流遍全身。那是列祖列宗的魂力,是白蘭百年基業的積澱,是無數先人的心血與期望。
“耀天,”太祖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,“記住,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列祖列宗與你同在。白蘭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縷炊煙、每一個百姓的笑臉——都是我們的化身。”
“我們活在你的血脈裡,活在你的記憶中,活在你守護的白蘭裡。”
“所以,不要怕。不要猶豫。不要回頭。”
“去做你該做的事。”
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化作點點金光,緩緩升向天空。
“太祖!”我伸出手,想要抓住他。
太祖低頭看著我,蒼老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。
“耀天,白蘭的公主,老夫的子孫——”
“你比老夫想像中更好。”
金光消散。
曠野消失了,天空消失了,大地消失了。
我墜入無盡的黑暗。
“太祖——”
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渾身冷汗淋漓。
“公主!公主!”碧桃驚慌的聲音從帳外傳來,“公主您怎麼了?”
我沒有回答。
我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淚水模糊了視線。
額頭還有餘溫。
那是太祖玉圭點過的位置。
不是夢。
那不是夢。
我緩緩抬起手,放在心口。那裏,有什麼東西在跳動——不是心臟,而是比心臟更古老、更深沉的力量。
列祖列宗的魂力。
他們真的把一切都給了我。
再無輪迴。再無來世。
永遠消散於天地之間。
為了我。
為了白蘭。
我閉上眼,淚水無聲地滑落。
“太祖……列祖列宗……”
“耀天……不會讓你們失望。”
那一夜,我沒有再睡。
我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白蘭王宮,看著宮牆外的萬家燈火,看著遠方的天際線。
白蘭的夜,安靜而祥和。
城中有巡夜的士兵走過,腳步聲整齊有力。遠處有百姓家的狗叫了幾聲,又安靜下來。更遠的地方,隱約能聽到護城河的流水聲。
這就是白蘭。
我的白蘭。
列祖列宗用命換來的白蘭。
我伸出手,輕輕撫上窗欞。木質的窗欞上有細密的紋路,是白蘭工匠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蘭花圖案。
王族的徽記。我的徽記。
“碧桃。”我忽然開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碧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帶著濃濃的睏意。
“去請穆衍、尉遲烈、蘇九卿。現在。”
“現在?”碧桃的聲音清醒了一些,“公主,現在才四更天……”
“孤說,現在。”
我的聲音不大,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碧桃再不敢多言,提著裙擺飛奔而去。
我站起身,走到銅鏡前,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二十多歲的年紀,眉目如畫,鳳眼微挑。隻是眼底多了一些東西——不是前世的柔婉,也不是重生後的冷厲。
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。
是列祖列宗的託付。
是百年基業的責任。
是萬民百姓的希望。
我對著鏡中的自己,一字一頓。
“耀天,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“你身後,站著白蘭百年的列祖列宗。”
“你麵前,是白蘭萬裡的錦繡江山。”
“你手中,是千萬百姓的生死存亡。”
“這一世——你不能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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