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春生在城裏待了兩年,個子長高了,心思也長歪了。
瘦還是那般瘦,但眼神裡的陰沉狠辣比兩年前更濃。
他跟著湯麗華住在工地旁邊的窩棚裡,白天在附近的普通中學借讀,晚上回窩棚幫湯麗華洗菜切菜。工地的活兒他幹不了,但臟活累活沒少乾。
這兩年,他沒少打聽羅小貝的訊息。
他知道以前羅叔叔家的羅小貝在城裏最好的中學讀書,成績年級前三。他知道她爸羅一成升了職,現在是大校,離將軍就差一步。他知道她跟那個掃廁所的兒子走得近,天天一起上學放學。
他還知道,那個掃廁所的兒子——馬小龍——去年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高中,成績全年級前十。
憑什麼?
憑什麼那個窩囊廢能考上好高中?憑什麼那個掃廁所的兒子能跟羅小貝在一起?
何春生想不通。
他覺得自己比馬小龍強多了。他會來事,會看眼色,會討好人。工地上的叔叔伯伯都說他“機靈”“懂事”。馬小龍呢?見人就低頭,話都說不利索,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。
可偏偏羅小貝就喜歡那種人。
何春生心裏堵得慌。
這天放學,他又繞到劉記小吃那條巷子口。
兩年了,那家店還在,而且比兩年前大了——隔壁那個門麵也被盤下來了,現在是一家像模像樣的小餐館。門口掛著紅燈籠,裏麵飄出飯菜香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何春生躲在巷子口,看著那個門,心裏像有螞蟻在爬。
他想進去。
他想讓羅小貝看看他——他何春生現在也是城裏人了,也穿著乾淨的校服,也會說普通話。他不是那個跪在地上被她罵的窩囊廢了。
但他不敢。
他怕羅小貝看他的眼神還是那樣——居高臨下,像看一條狗。
“春生!你在這兒幹啥呢?”
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,何春生嚇了一跳,回頭一看,是工地上的李叔。
李叔拎著兩瓶酒,笑嗬嗬地走過來:“咋了?想吃飯?走,李叔請你,這家店的紅燒肉不錯。”
何春生想拒絕,但李叔已經拽著他往裏走了。
門簾掀開,熱氣撲麵而來。
何春生一眼就看見了羅小貝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麵前攤著作業本,手裏轉著筆,正跟旁邊的人說話。旁邊坐著馬小龍——那個書獃子,穿著高中的校服,也在寫作業。
兩個人捱得很近,肩膀都快碰上了。
何春生的血往頭上湧。
李叔找了個空桌坐下,招呼他:“春生,過來坐。”
何春生機械地走過去,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邊。
羅小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抬頭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對。
羅小貝的眼神頓了一下,然後恢復平靜。她收回視線,繼續寫作業,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何春生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肉裡。
她不認識他了?還是裝作不認識?
“春生?點菜啊。”李叔把選單推過來。
何春生低頭看選單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他餘光瞟著那邊,看見馬小龍湊過去看羅小貝的作業,兩個人頭挨著頭,小聲說著什麼。
馬小龍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溫和的,乾淨的,像陽光。
何春生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恨意。
憑什麼?
憑什麼那個窩囊廢能笑得那麼開心?憑什麼他能跟羅小貝那麼親近?
李叔點了菜,跟何春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何春生應付著,眼睛卻一直往那邊瞟。
菜上來了,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西紅柿炒雞蛋。李叔給他夾菜:“多吃點,看你瘦的。”
何春生低頭吃飯,食不知味。
吃到一半,羅小貝和馬小龍站起來往外走。馬小龍揹著兩個人的書包,羅小貝空著手,兩個人說說笑笑,從何春生身邊經過。
羅小貝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馬小龍倒是看了他一眼,眼神淡淡的,像看一個陌生人。
然後他們走了。
何春生放下筷子,一口都吃不下去了。
李叔還在絮叨:“那倆孩子,常來這兒吃飯,那女娃是將軍的女兒,學習好,長得也俊。那男娃是她物件吧?倆人從小一起長大的……”
何春生打斷他:“李叔,那男的是誰?”
李叔想了想:“好像姓馬,他媽是這家店的老闆。以前是掃廁所的,現在抖起來了。”
何春生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李叔,你說,那女的為啥看上他?就因為他媽開了個破飯館?”
李叔愣了下,然後笑了:“這你就不懂了,人家青梅竹馬,從小一塊兒長大的。再說了,那男娃學習好,長得也周正,配得上。”
何春生沒說話,低著頭,眼神陰沉。
學習好?長得周正?
就這?
他何春生要是有人家的條件,不比那個窩囊廢強一百倍?
那個晚上,何春生在窩棚裡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他想了一夜,想出一個道理:羅小貝現在看不上他,是因為他沒機會接近她。要是他能跟她一個學校,能天天見麵,她就會發現他比馬小龍強。
怎麼才能跟她一個學校?
他現在的學校是普通中學,羅小貝的學校是市重點。差著檔次呢。
除非——
除非他能考上。
何春生猛地坐起來。
對,考上。
他不是學習差,是沒認真學。小學的時候,他成績比村裡那些土包子強多了。隻要他肯用功,考上重點高中不是沒可能。
到時候,他跟羅小貝一個學校,天天見麵。那個書獃子馬小龍,算什麼?
何春生躺回去,嘴角彎起來。
羅小貝,你等著。
馬小龍發現,最近有人跟蹤羅小貝。
不是跟蹤他,是跟蹤羅小貝。
那人在學校門口晃悠,在巷子口躲著,在羅小貝放學路上遠遠跟著。不是一天兩天,是持續了半個月。
馬小龍沒聲張,自己先觀察了幾天。
跟蹤的人年紀不大,跟自己差不多,瘦高個,眼神陰沉。馬小龍覺得眼熟,想了半天,終於想起來——兩年前在巷子裏打他的那個,叫什麼春生。
何春生。
馬小龍眉頭皺起來。
這人想幹什麼?
他沒告訴羅小貝,怕她擔心。但他開始每天提前到學校門口等她,放學送她回家,寸步不離地跟著。
羅小貝很快發現了異常。
“馬小龍,你最近怎麼跟保鏢似的?”
馬小龍笑笑:“沒有,順路。”
羅小貝挑眉:“你家跟我家不順路。”
馬小龍沉默了一下,說:“我就是想多陪陪你。”
羅小貝看著他,眼神裡有些東西在動。
十四歲的馬小龍,已經長成了一米七幾的少年,眉眼舒朗,乾淨溫和。他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她的眼睛,認真得像在背書。
羅小貝心裏軟了一下。
“行吧,”她說,“那你就陪著我。”
馬小龍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但該來的還是會來。
這天放學,馬小龍送羅小貝回家,走到半路,何春生突然從巷子裏竄出來,擋在他們前麵。
“羅小貝,”他喊她的名字,聲音有點抖,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馬小龍下意識擋在羅小貝前麵。
羅小貝拍拍他的胳膊,讓他別緊張,然後從後麵走出來,看著何春生:“說吧。”
何春生看著她,眼神複雜。
十四歲的羅小貝,穿著校服,紮著馬尾,乾乾淨淨,漂漂亮亮。她看著他的眼神淡淡的,像看一個不太熟的老家親戚。
何春生心裏那點底氣,瞬間泄了一半。
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:“我明年要考你們學校。市一中。”
羅小貝挑眉:“哦?那祝你成功。”
何春生被她的平淡噎了一下,又說:“我考上了,就能天天見你了。”
羅小貝笑了,笑得特別意味深長:“天天見我?為什麼?”
何春生張了張嘴,說不出為什麼。
羅小貝替他回答:“因為你覺得自己比馬小龍強?因為你覺著我應該看上你?”
何春生臉色漲紅。
羅小貝繼續說:“何春生,我跟你沒那麼熟。你爸跟我爸是戰友,但也隻是戰友。你小時候來我家借錢的事,我記得。你兩年前打馬小龍的事,我也記得。你現在想幹什麼,我大概也猜得到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看著他眼睛:“我勸你一句,把心思放在正道上。考上好學校,找個好工作,娶個好媳婦。別盯著我,沒用。”
何春生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咬著牙說不出話。
羅小貝轉身,拉著馬小龍走了。
走出巷子,馬小龍小聲說:“你剛才真厲害。”
羅小貝瞥他一眼:“這就厲害了?還有更厲害的呢。”
馬小龍笑笑,沒說話。
走了幾步,他又說:“其實……他盯著你的時候,我挺怕的。”
羅小貝腳步頓了頓。
馬小龍低著頭,聲音輕輕的:“我怕他傷害你。我怕我保護不好你。”
羅小貝看著他,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前世這個男人為了她,瘋了,死了。這輩子,他還是這樣,把她放在心尖上,小心翼翼地護著。
“馬小龍,”她說,“你看著我。”
馬小龍抬頭看她。
羅小貝認真地說:“你護著我十四年了,從六歲開始。以後還會護著。我知道。”
馬小龍愣愣地看著她。
羅小貝笑了,笑容裡有些東西,比十四歲的年紀更深:“所以你別怕。你護著我,我也護著你。咱們誰也跑不了。”
馬小龍眼眶忽然有點熱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