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曼璐就起來了。
她照常洗漱,照常下樓,照常坐到桌邊。
桌上什麼也沒有。米缸空了,菜籃子空了,灶披間裏連根蔥都沒有。
奶奶沒有出來。
媽媽沒有出來。
弟弟妹妹們餓著肚子,眼巴巴地看著曼璐。
曼璐站起來,走到奶奶房門口,敲了敲門。
“奶奶,該起了。”
裏麵沒有聲音。
她又敲了敲。
“奶奶,李媽等著呢。”
門忽然開了,奶奶站在門口,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,臉色灰敗,一夜之間好像老了十歲。
她看著曼璐,眼睛裏全是恨。
“曼璐,你真要逼死我?”
曼璐看著她,不說話。
奶奶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好,好,我去。我去還不行嗎?我活了大半輩子,臨了臨了,要去那種地方賣。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——”
曼璐聽著她罵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“奶奶,您收拾收拾,咱們一會兒就走。”
奶奶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壓低聲音說:“曼璐,你就不怕天打雷劈?”
曼璐笑了。
“奶奶,”她說,“天要打雷,先劈的也不是我。”
奶奶的臉扭曲了一下,轉身回了屋。
曼璐走到媽媽房門口,門虛掩著。她推開門,看見媽媽坐在床沿上,獃獃地看著窗外。
“媽,該走了。”
媽媽沒有動。
曼璐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來。
“媽,”她說,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媽媽還是不說話。
“可我想問你一句話。”
媽媽慢慢地轉過頭來,看著她。
“我是你的親生女兒,”曼璐說,“你讓我一個小女孩去百樂門賣身的時候,你心裏是怎麼想的?”
顧母怔住了。
“你就告訴我,你那時候,心裏有沒有一點點捨不得?”
媽媽看著她,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動。是愧疚?是心虛?還是別的什麼?
曼璐等了一會兒,沒有等到回答。
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過頭。
“媽,我知道你捨不得。換你們去,我也捨不得。可你們不去,就得我去。你選吧。”
太陽升起來的時候,曼璐帶著奶奶和媽媽出了門。
弄堂裡已經有人在生煤爐了,濃煙滾滾的。有人看見她們,小聲地嘀咕著什麼。曼璐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,也不在乎。
奶奶走在她旁邊,低著頭,縮著肩膀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。媽媽走在另一邊,眼睛紅紅的,一直在抹眼淚。
曼璐走在中間,不緊不慢的,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。
穿過弄堂,走上大街。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,有拉黃包車的,有挑擔子賣菜的,有拎著籃子上街買菜的太太們。她們從這些人身邊走過,那些人就扭過頭來看她們,眼睛裏全是好奇和猜疑。
奶奶的頭越來越低,低得快埋進胸口了。
曼璐忽然想起前世的事。
那時候她去百樂門,也是這樣低著頭,縮著肩膀,怕被人認出來。後來她不怕了,是因為臉皮厚了,也是因為沒人在乎了。你是個舞女,你是個賣笑的,你是個婊子——人家看你,就跟看一條狗一樣,沒什麼區別。
奶奶現在也在經歷這些。
曼璐心裏沒什麼感覺。不痛快,也不難受。她隻是覺得,這樣挺好。讓奶奶也嘗嘗這種滋味,嘗嘗被人看輕的滋味。
走到百樂門門口,李媽已經等著了。
她看見她們來了,笑著迎上來。
“喲,來了?快進來快進來。”
曼璐帶著奶奶和媽媽走進去。
百樂門裏麵,跟外麵是兩重天。外麵是灰撲撲的弄堂,裏麵是金碧輝煌的舞廳。水晶吊燈,紅絲絨的沙發,鏡子牆,還有那股子香粉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奶奶站在門口,腿都軟了。
李媽把她們帶到後麵一間小屋子裏,讓她們坐下。
“顧家老太太,”她對奶奶說,“您這個歲數,當舞女是不行了。我們這兒缺個洗衣服的,一個月三塊錢,包兩頓飯。您要是願意,今天就開工。”
奶奶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曼璐替她回答:“願意。李媽,您給安排安排。”
李媽點點頭,又轉向媽媽。
“顧大嫂,您這個歲數,當舞女是有點大了。不過您底子好,收拾收拾,化化妝,還能撐幾年。這樣,我先讓人帶您去收拾收拾,換身衣裳,晚上先試著接幾個客人。要是客人喜歡,那賺的就多了。”
媽媽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曼璐看著媽媽這個樣子,忽然想起前世她第一次接客的時候。
那時候她才十七歲,什麼都不懂,被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壓在床上。
她疼,她怕,她想喊媽媽,可她知道喊也沒用。媽媽救不了她,誰也救不了她。
那天晚上過後,她整整三天沒下床。
後來就好了。後來就習慣了。後來就麻木了。
人就是這樣,什麼都能習慣,什麼都能麻木。
“李媽,”曼璐開口了,“我媽沒經驗,您得找個人帶帶她。
還有,她身子弱,太粗的活幹不了,您多照應著點。”
李媽笑了:“放心,放心,都包在我身上。”
她喊來兩個女人,一個把奶奶帶走了,一個把媽媽帶走了。
屋子裏隻剩下曼璐一個人。
她坐在那兒,看著窗外的陽光,聽著遠處傳來的音樂聲,心裏空落落的。
她想,她終於做到了。
她終於讓她們也嘗嘗那種滋味了。
那天晚上,奶奶和媽媽都沒有回來。
李媽讓人帶話說,奶奶在洗衣房住下了,媽媽在“學習”,讓曼璐不用擔心。
曼璐沒有擔心。
她回到家裏,把弟弟妹妹們叫到一起,告訴他們,從今天起,她來管家。
偉民和傑民還小,不懂事,隻知道餓。曼璐找出最後一點米,煮了一鍋粥,讓他們吃了睡下。
曼楨沒有吃,坐在桌邊,一直看著曼璐。
曼璐知道她想問什麼,可她不想說。
“去睡吧。”她說,“明天還要上學。”
曼楨沒有動。
“阿姐,”她忽然開口了,“媽和奶奶,是不是不回來了?”
曼璐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會回來的。”她說,“她們要賺錢養家,不回來怎麼行?”
曼楨的眼睛紅了。
“阿姐,我怕。”
曼璐伸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怕什麼?”
“我怕……我怕她們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曼璐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想起前世的事。想起曼楨後來看她的眼神,那種又害怕又嫌棄的眼神。曼楨怕她,怕她身上那些男人的味道,怕她帶來的那些人,怕她毀了這個家。
現在輪到媽媽和奶奶了。
曼楨怕她們變得跟曼璐一樣。
曼璐笑了笑,那笑容淡淡的,看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“曼楨,”她說,“她們變成什麼樣,是她們的事。你好好讀書,好好做人,別學她們,也別學我。”
曼楨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阿姐,你呢?你變成什麼樣?”
曼璐沒有說話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
她變成了什麼樣?
她變成了一個冷血的人,一個把親奶奶親媽推進火坑的人,一個再也相信不了任何人的人。
她變成了這樣。
可她沒得選。
前世她選了聽話,選了犧牲,選了做一個好女兒、好孫女、好姐姐。結果呢?結果是被人榨乾,被人嫌棄,被人遺忘。
這輩子她選了不聽話,選了不犧牲,選了做一個冷血的人。結果呢?結果是奶奶跪在她麵前求她,媽媽癱在地上哭,弟弟妹妹們看著她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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