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後,曹丕病了。
不是什麼大病,就是起不來床,渾身沒勁,吃什麼吐什麼,喝什麼都覺得苦。
太醫來看,說是鬱結於心,肝氣不舒。開了葯,吃了,沒用。
還是起不來。
還是沒勁。
還是吃什麼吐什麼,喝什麼都覺得苦。
郭女王被賜死的訊息傳遍後宮那天,曹丕躺在榻上,聽著內侍念那些奏章,忽然問了一句:
“她死的時候,說什麼了嗎?”
內侍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問的是……”
“郭氏。”曹丕說。
內侍低下頭。
“回陛下,郭夫人什麼都沒說。隻是哭。”
曹丕沉默了一會兒。
下命令,賜郭氏“披髮覆麵,以糠塞口。
內侍回到便準備退下釋出命令。
曹丕揮揮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內侍退了出去。
曹丕一個人躺在榻上,看著頭頂的承塵。
看著她死了之後的日子。
那些年,他是怎麼過的?
他想不起來了。
隻記得每天晚上都看月亮。看月亮的時候,就想起她。
想起她站在窗前,月光落了她一身。
想起她看著他,那雙眼睛空洞的像一攤死水。
他閉上眼睛。
眼前還是她。
睜開眼,也是她。
怎麼都躲不開。
又過了幾日!
曹丕能下床了。
他起來的第一件事,是去甄宓的寢宮。
甄宓正在院子裏曬太陽。她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裳,靠在榻上,閉著眼睛,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陽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線。她比剛進府的時候瘦了一些,眼角多了幾道細紋,但那又怎樣?
她還是那麼好看。
好看到他移不開眼。
他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久到丫鬟都看見了,跑進去通報。
甄宓睜開眼,坐起來,看著門口。
“陛下怎麼來了?”
曹丕走過去,在她麵前站定。
“我來看看你。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陛下請坐。”
曹丕坐下來,看著她。
她也看著他,那雙眸子並沒有任何錶情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
過了很久,曹丕開口。
“那天晚上的事,你還記得嗎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記得。”
曹丕看著她。
“你……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?”
甄宓想了想。
“沒有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沒有?”
甄宓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陛下想聽什麼?”
曹丕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他想聽什麼?想聽她說原諒他?想聽她說心裏有他?想聽她說那晚的事讓她感動了?
他知道這些都不可能。
但他還是想聽。
哪怕一句也好。
“我……”他低下頭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子桓,”她喊他的名字,“你還病著,不該出來亂走。”
曹丕抬起頭。
“你關心我?”
甄宓搖搖頭。
“妾身是皇後,關心陛下是應當的。”
曹丕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應當的。
又是應當的。
她做什麼都是應當的。做皇後應當的,關心他應當的,連和他說話都是應當的。
就沒有一樣是不應當的,是她自己想做的。
此時卑微到極點的曹丕想瘋狂鬧上一場,想說:宓兒“我什麼都給你,錢、權、命,都給你。”他抬眼,睫毛沾著濕意,往日不可一世的眉眼盡數彎下,姿態低到塵埃裡,“隻要你留在我身邊,哪怕……哪怕你恨我,隻要你看著我,就夠了。
可惜他的自尊、他的不配得感不會允許他說出這句話,他什麼話都沒有說,直接站起來說了一句,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甄宓也站起來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曹丕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
她站在院子裏,陽光落了她一身,美得像畫。
他忽然很想沖回去,抱住她,問她到底要他怎麼做。“你要什麼,我都給你。“你若恨我,殺了我也無妨,隻求你,別離開我。”
但他沒有。
他隻是站在那裏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走了。
九月裡,曹丕又來了
這次帶了一盒點心。
“禦膳房新做的,說是你愛吃的。”
甄宓看了一眼,點點頭。
“多謝陛下。”
曹丕把點心放下,坐下來。
“你嘗嘗。”
甄宓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嗎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好吃。”
曹丕看著她吃,臉上露出一絲笑。
那笑容很淺,但確實是在笑。
甄宓吃完那塊點心,擦了擦手。
“陛下今日沒有政務嗎?”
曹丕搖搖頭。
“推了。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為什麼?”
曹丕看著她。
“想來看看你。”
甄宓沒說話。
曹丕等了一會兒,等不到回應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想問問我,為什麼想來看你?”他喉間發緊,膝行向前,每一步都沉重如墜鉛。他不敢碰她,隻伏在她榻前三尺之地,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我知道,你心死了。”
“你恨我,怨我,厭我,都是我活該。”
他抬眼,墨眸通紅,血絲密佈,往日裏不可一世的眉眼,盡數彎下,低到塵埃裡。
甄宓搖搖頭。
“不想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不想?”
甄宓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陛下來,妾身接待。陛下走,妾身送。陛下想說什麼,妾身聽著。陛下想問什麼,妾身回答。除此之外,妾身不想知道別的。”
曹丕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說得對。她是皇後,她是他的妻,她是元仲的母親。她會做所有該做的事。
“我走了。”
甄宓站起來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曹丕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。
“宓兒。”
甄宓看著他。
曹丕背對著她,說: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。一閉眼,就想起夢裏那些年。那些沒有你的年。”我毀了你一生,我罪該萬死。你想殺我,我遞刀;你想剮我,我不躲;你想讓我去死,我立刻自戕在你麵前……
他頓了頓。
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但我還是想說。”
曹丕又來了。
這次什麼都沒帶。
就是來坐著。
他坐在甄宓對麵,看著她繡花。
甄宓繡得很慢,一針一針,細細密密的。繡的是並蒂蓮花,粉的白的,開得正好。
曹丕看著那朵花,忽然開口。
“你還記得嗎?剛成親那年,你也綉過並蒂蓮。”
甄宓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記得。”
曹丕看著她。
“那時候我以為,你會一直在我身邊。”
甄宓沒說話。
曹丕繼續說:“我以為,我們會白頭偕老,會看著元仲長大,會一起變老。我以為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甄宓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陛下,”她說,“您想得太多了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想得多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您總是想以後,想永遠,想那些沒發生的事。可您從來不想現在。”
她低下頭,繼續繡花。
“現在,妾身在這裏。您也在這裏。這就夠了。”
曹丕看著她,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她說得對。
現在,她在這裏。他也在這裏。
這就夠了。
可他為什麼還是覺得不夠?
為什麼還是想要更多?
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
隻知道,看著她繡花,看著陽光落在她臉上,看著她偶爾抬眼看他一眼——就這些,已經讓他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。
他忽然不想走了。
想一直坐在這裏,看著她。
綉了一會兒,甄宓放下針線。
“陛下,天色不早了。您該回去了。”
曹丕看著窗外。
太陽還高著呢。
但他還是站起來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曹丕走到門口,忽然轉身。
“宓兒。”
甄宓看著他。
曹丕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最後他說:“明天,我還來。”
曹丕果然天天來。
有時候上午來,有時候下午來,有時候晚上來。來了就坐著,看著她做事,偶爾說幾句話,大多數時候什麼都不說。
甄宓由著他來,不趕他,也不留他。他來,她就接待;他走,她就送。和以前一樣,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。
可曹丕覺得,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。
她說的話多了幾句。有時候他會問他朝中的事,她會答幾句。有時候他問她元仲最近怎麼樣,她會多說幾句。有時候他什麼都不問,她也會主動說一兩句——比如今天的天氣真好,比如這盆花開得真好,比如這件衣裳的顏色真好看。
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。
可曹丕聽著,心裏就高興。
高興得像得了什麼寶貝一樣。
有一天,他忍不住問郭女王以前的丫鬟——那個被調去伺候甄宓的——問她娘娘最近怎麼樣。
那丫鬟說:“娘娘最近心情好了一些,有時候還會笑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笑?”
丫鬟點點頭。
“笑。雖然很淺,但確實是笑。”
曹丕的心跳快了一瞬。
她會笑了?
不是那種禮貌的、疏離的笑,是真的笑?
他忽然很想親眼看看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。
去的時候,甄宓正在和曹叡說話。
曹叡難得進宮來看她,母子倆坐在院子裏,曬著太陽,說些家常話。
曹丕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他看著甄宓。
她正對著曹叡笑。那笑容,溫柔的,發自內心的,眼睛裏有光的。
和他以前見過的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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