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來人!”
內侍跑進來。
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曹丕盯著他。
“今天是什麼日子?”
內侍愣了一下。
“回陛下,今天是八月十五,中秋。”
曹丕的心猛地一縮。
八月十五。中秋。
上一世,他就是今天賜的毒酒。
“皇後那邊……有沒有什麼動靜?”
內侍搖搖頭。
“回陛下,沒有聽說。”
曹丕站起來,往外走。
內侍跟在後麵。
“陛下要去哪兒?”
曹丕沒回答。
他跑了起來。
跑到甄宓寢宮門口的時候,他聽見裏麵有人在說話。
然後他看見,她端著酒盞,正要喝。
他衝進去,奪過酒盞,摔在地上。
他喘著粗氣,看著她。
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,落在她身上。
她站在那裏,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,頭髮披散著,沒有任何首飾。臉上脂粉未施,卻美得驚心動魄。
二十年了。
從建安九年到黃初二年,整整二十年。
她老了嗎?
老了一點。眼角有了細紋,鬢邊有了白髮。但那又怎樣?
她還是那麼美。
美得讓他移不開眼。
那張臉,他看了二十年,還是看不夠。那雙眼睛,他看了二十年,還是看不懂。那副神情,他看了二十年,還是猜不透。
月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線。她的麵板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。她的眼睛黑沉沉的,像一口井,看不見底,卻讓人忍不住想往裏跳。
她站在那裏,明明什麼都沒做,卻讓他覺得天地都失了顏色。
他忽然想起夢裏臨死前的那些年。
那些沒有她的日子。
那些後悔到發瘋的日子。
那些想她想得睡不著,想她想得吃不下,想她想得恨不得跟著她去的日子。
“你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破鑼,“你不能死。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陛下賜的酒,妾身不能不喝。”
曹丕搖頭。
“我沒有賜酒!”
甄宓愣了一下。
“那酒……”
曹丕轉頭看向門口。
“把送酒的人帶上來!”
內侍應了一聲,跑出去了。
曹丕轉回來,看著甄宓。
他看著她,看著看著,眼眶就紅了。
“我做了個夢。”他說,“夢到你死了。”
甄宓沒說話。
曹丕繼續說:“夢裏我賜了你毒酒,你喝了。我讓人用糠塞進你嘴裏,用頭髮蓋住你的臉。你死了之後,我後悔了很多年。後悔到臨死都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他看著她,眼淚流了下來。
“宓兒,那不是真的,對不對?”
甄宓看著他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。
過了很久,她開口。
“陛下,”她說,“如果那是真的呢?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如果那是真的,陛下會怎樣?”
曹丕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甄宓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“妾身也做過一個夢。”她說,“很長很長的夢。”
曹丕看著她。
“夢裏,妾身嫁給了您。給您生了兒子,做了您的皇後。可您不信妾身,總覺得妾身心裏有別人。最後,您賜了妾身毒酒。妾身死了。死的時候,元仲才十幾歲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陛下,您那個夢,是真的。妾身那個夢,也是真的。”
曹丕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……你也記得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記得。”她說,“從建安九年那天起,就記得。”
曹丕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?你從一開始就知道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妾身知道。”
曹丕的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她知道。她從一開始就知道。知道他會猜忌她,知道他會恨她,知道他會賜她毒酒。
可她什麼都沒說。
什麼都沒做。
隻是看著他,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結局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一直在等我殺你?”
甄宓搖搖頭。
“不。”她說,“妾身一直在等您想明白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想明白什麼?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想明白您心裏那個人,到底是誰。”
曹丕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甄宓繼續說:“您總覺得妾身心裏有子建,可您從來沒問過自己,您心裏那個人,真的是妾身嗎?”
她走到他麵前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子桓,您愛了妾身兩輩子。兩輩子都沒想明白,您愛的到底是什麼。”
曹丕站在那裏,像一尊石像。
他愛的到底是什麼?
是她的美貌?是她的才情?是她的名聲?還是那個“得不到”的感覺?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。
就在這時,內侍回來了。
“陛下,送酒的人帶到了。”
曹丕看過去。
一個婢女被押了進來,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郭女王身邊的婢女。
曹丕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誰讓你送的?”
那婢女不敢說話。
曹丕走過去,一腳把她踢翻。
“說!”
婢女趴在地上,哭著說:“是……是郭夫人讓奴婢送的。郭夫人說,這是陛下的意思……”
曹丕冷笑了一聲。
“郭夫人。”他念著這三個字,眼睛裏像是要噴出火來。
“來人!把郭氏給我帶來!”
郭女王被帶來的時候,臉上還帶著笑。
她以為自己贏了。
以為那杯酒已經送進去了,以為甄宓已經死了,以為她終於可以取代那個女人的位置。
可當她走進門,看見甄宓好端端站在那裏的時候,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“郭氏。”曹丕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你好大的膽子。”
郭女王跪下來,拚命磕頭。
“陛下饒命!陛下饒命!奴婢是替陛下分憂……”
曹丕笑了。
那笑容很難看,比哭還難看。
“替朕分憂?朕什麼時候讓你送毒酒了?”
郭女王說不出話來。
曹丕走到她麵前,蹲下來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朕這輩子,最恨什麼嗎?”
郭女王渾身發抖。
曹丕一字一句地說:“最恨有人動朕在乎的人。”
他站起來。
“來人。把她帶下去。披髮覆麵,以糠塞口。讓她嘗嘗,她想讓皇後嘗的滋味。”
郭女王尖叫起來。
“陛下!陛下饒命!奴婢錯了!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曹丕揮揮手。
郭女王被拖了下去。
尖叫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夜色裡。
屋裏安靜下來。
曹丕轉過身,看著甄宓。
她站在那裏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月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襯得像一尊玉雕。
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他想說對不起,想說他知道錯了,想說他愛她。
可他知道,這些話,她不想聽。
他隻能站在那裏,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你恨我嗎?”他問。
甄宓看著他。
“不恨。”她說。
曹丕愣住了。
“不恨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恨有什麼用?”她說,“恨了,就能改變什麼嗎?”
曹丕低下頭。
“那你……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”
甄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繼續當您的皇後。”她說,“繼續看著元仲長大。繼續做妾身該做的事。”
曹丕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就這樣?”
甄宓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就這樣。”
曹丕的心裏空落落的。
他原以為,知道她記得前世,知道她也受過那些苦,他們之間會有什麼不一樣。
可現在他知道了。
不一樣的是他。
她還是一樣。
還是那副樣子。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。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。
“你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你就不能……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?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陛下想要什麼機會?”
曹丕張了張嘴。
他想要什麼機會?想要她愛上他?想要她像對別人那樣對他?想要她心裏有他?
他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知道,這不可能。
“我……”他低下頭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甄宓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“子桓,”她說,“月亮好看嗎?”
曹丕愣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月亮好看,是因為它永遠在那裏,不近不遠,不冷不熱。您喜歡看它,是因為您知道,您永遠得不到它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妾身對您來說,也是月亮。”
曹丕站在那裏,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月亮。
她把自己比作月亮。
看得見,摸不著。近在眼前,遠在天邊。
他忽然想起夢裏臨死前的那些年。
那些年,他每天晚上都看月亮。
看月亮的時候,就想起她。
想起她站在窗前,月光落了她一身。
想起她對他笑,那笑容很淺,但很好看。
想起她說“不恨”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,像一口井。
他看著窗外的月亮,又看看麵前的她。
一樣。
一模一樣。
看得見,摸不著。
永遠摸不著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比黃連還苦。
“月亮。”他喃喃地說,“月亮好啊。月亮不用管朕是什麼心情。月亮不會嫌朕煩,不會躲著朕。月亮就在那兒,朕想看,就能看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可你不是月亮。你是人。你會躲著朕,會嫌朕煩,會用那種眼神看朕。朕想看你,你得同意。朕想靠近你,你得允許。朕什麼都要問你要,可你什麼都不給。”
他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“宓兒,朕這輩子,什麼都沒求過誰。就求過你。求了你兩輩子,什麼都沒求到。”
甄宓看著他,沒說話。
曹丕擦了擦眼淚,深吸一口氣。
“算了。”他說,“朕不求了。”
他轉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杯酒,不是朕賜的。”他說,“朕從來就沒想過要你死。”
然後他走了。
甄宓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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