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格外漫長。
郭氏被禁足在自己院裏,除了送飯的婢女,誰也見不著。她每天對著四麵牆,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——甄宓為什麼要留她?
換成任何人,都該趁機把她趕走,甚至弄死。可甄宓偏不。
“夫人,您真不怕那女人再作妖?”丫鬟忍不住問。
甄宓正在給曹叡縫新衣裳,頭也不抬。
“怕什麼?”
丫鬟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甄宓把針線放下,看著窗外。
“讓她活著,讓她看著,讓她什麼都做不了——這纔是最狠的。”
丫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甄宓沒再解釋。
她想起上一世,郭氏是怎麼對她的。一步步,一層層,不動聲色地把她身邊的人全部收買,把她在曹丕心裏的位置一點點蠶食,最後讓她死在冷宮裏,連兒子最後一麵都見不上。
這一世,她也要讓郭氏嘗嘗這個滋味。
活著,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看著,卻什麼都得不到。
等死,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死。
這才叫報應。
曹丕這半年倒是消停了些。
不知道是因為上次下跪認錯太丟人,還是因為世子之位坐穩了要收斂,他往甄宓院子跑的次數少了很多。
但每次來,他都帶著東西。有時候是外麵買的首飾,有時候是宮裏賞的綢緞,有時候是各地進貢的新鮮果子。
甄宓照單全收,道謝,然後放在一邊。
曹丕看著她那股子不冷不熱的勁兒,心裏又癢又躁。
“你就不問問這些東西是哪來的?”
甄宓正在看書,聞言抬起眼。
“將軍送來的,自然有將軍的來歷。妾身何必多問。”
曹丕被噎住了。
他送這些東西,是想讓她高興,想讓她多問幾句,想讓她像別的女人那樣,看見好東西眼睛發亮。
可她什麼都不問。
他站在那裏,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。
甄宓低下頭,繼續看書。
曹丕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走到門口,他聽見她在後麵說:“將軍慢走。”
他沒回頭。
他怕一回頭,又看見那雙黑沉沉的眼睛。
曹叡十歲那年,曹操病了一場。
不是什麼大病,就是著了涼,躺了幾天就好了。但這讓曹丕意識到一件事——父親老了。
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。就算這次沒事,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
他必須做好準備。
從那天起,他開始更加勤勉地處理政務,更加小心地結交朝臣,更加謹慎地經營自己的人脈。
但他還是忍不住想甄宓。
想她想得發瘋。
有一天,他處理完政務,已經是半夜了。他坐在書房裏,看著窗外的月亮,忽然很想見她。
他知道這個點去不合適。知道她肯定睡了。知道去了也見不著。
但他還是去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走進院子,站在她窗下,聽裏麵的動靜。
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她就睡在裏麵,隔著那堵牆,隔著那道門,隔著他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。
他站在那裏,站了很久。
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,他的影子從長變短,又從短變長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轉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甄宓那晚根本沒睡。
她就坐在窗邊,看著他站在外麵的影子,看了一夜。
丫鬟第二天問她:“夫人,您昨晚怎麼沒睡?”
甄宓正在梳頭,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睡不著。”
丫鬟看看她,又看看窗外,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。
甄宓放下梳子,看著銅鏡裡的自己。
她想起昨晚那個站在窗外的影子。
上一世,他也這樣站過。那時候她心軟了,開啟門讓他進來。他抱著她,說想她想得睡不著。
後來她想,如果那晚沒開門,會不會不一樣?
後來她知道了,不會。
他就是這樣的人。得不到的,越想得到。得到了,又覺得不夠。永遠不夠,永遠想要更多。
這一世,她不會再開門了。
很快,曹叡十二歲了。
這一年,曹操正式把曹叡接入宮中,讓他跟著自己學習處理政務。
這是天大的恩寵。整個鄴城都知道,魏公這是把孫子當繼承人培養。
曹丕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
高興?當然高興。兒子受寵,他的地位就更穩。
不高興?也有一點。父親從來沒這麼對他過。父親看著他,永遠是挑剔的目光。看著曹叡,卻是滿臉的笑。
“元仲那孩子,比你小時候強多了。”曹操常這麼說。
曹丕每次都笑著應和,心裏卻像被人紮了一刀。
他開始更頻繁地去看曹叡。
名義上是關心兒子的學業,實際上是想看看,父親是怎麼教他的,他和誰走得近,有沒有人給他灌輸什麼不該有的念頭。
每次去,他都看見曹叡在讀書,在處理政務,在和那些博士們討論問題。曹叡見了他,總是恭恭敬敬地行禮,喊一聲“父親”。
太恭敬了。
恭敬得讓他覺得疏遠。
他想起小時候,曹叡還往甄宓懷裏鑽,還喊“母親抱”。那時候這孩子是有溫度的,是鮮活的,是會笑會鬧的。
現在呢?
現在這孩子像個小大人,說話做事滴水不漏,誰也挑不出錯。但就是讓人覺得,他離你很遠。
曹丕看著那張漸漸長成的臉,心裏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——
像嗎?
他看看曹叡,又想想曹植。
像。
越看越像。
那個眉,那個眼,那個說話時的神態。
他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壓下去。
壓下去之後,它還會再冒出來。
壓下去,冒出來。壓下去,冒出來。
壓到最後,他看著曹叡,就覺得是在看曹植。
二十一年,曹操晉封魏王。
曹丕作為世子,水漲船高,成了魏王太子。甄宓被封為太子妃,曹叡被封為平原侯。
一家三口,風光無限。
可曹丕還是不滿足。
因為他發現,甄宓看著他的時候,眼睛裏還是沒有光。
太子妃的冊封儀式上,她穿著最華貴的禮服,戴著最精美的首飾,站在最耀眼的位置。所有人都看著她,誇她美,誇她端莊,誇她是天下女人的典範。
可她的眼睛,一直看著曹叡。
曹叡站在人群裡,穿著小侯爺的禮服,正仰著臉看她。母子倆隔著人群對視,她笑了,那笑容是曹丕從來沒見過的溫柔。
他站在她身邊,卻覺得自己是個外人。
那天晚上,曹丕喝了很多酒。
他搖搖晃晃地去了甄宓的院子,推開門,看見她正在給曹叡解頭髮。
曹叡已經睡著了,靠在榻上,眼睛閉著,呼吸均勻。甄宓輕手輕腳地給他解開發髻,把那些繁瑣的髮飾一樣一樣取下來。
曹丕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。
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,落在他們母子身上,像一層銀霜。甄宓的動作很輕很慢,像是怕驚醒了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曹丕忽然想,如果他也躺在那裏,她會不會也這樣對他?
他知道不會。
他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。
甄宓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“將軍喝多了。”
曹丕搖搖頭。
“我沒喝多。”他說,“我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甄宓低下頭,繼續解曹叡的頭髮。
曹丕看著她,忽然問:“你對他,為什麼那麼好?”
甄宓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他是妾身的兒子。”
曹丕點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可我也是你丈夫。你對我,為什麼不是這樣?”
甄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子桓,”她喊他的名字,“您想要妾身怎麼對您?”
曹丕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他想要什麼?他想要她像對曹叡那樣對他——溫柔,耐心,毫無保留。可他是個男人,是個丈夫,是個太子,怎麼能和兒子比?
“我……”他低下頭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甄宓看著他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。
“子桓,”她說,“您知道妾身這輩子,最怕什麼嗎?”
曹丕抬起頭。
“什麼?”
甄宓看著曹叡的睡臉。
“妾身最怕的,是有一天,您連元仲都容不下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甄宓沒重複。
她隻是輕輕撫了撫曹叡的頭髮。
曹丕坐在那裏,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想說,我怎麼會容不下自己的兒子?可他沒說出口。
因為他忽然想起,自己那些念頭。
那些“像不像”的念頭。
那些壓下去又冒出來的念頭。
他忽然害怕起來。
建安二十二年,曹植被封為臨淄侯。
這是曹操的意思。雖然曹丕已經是太子,但曹操還是捨不得這個小兒子,想給他一個體麵。
曹植被封侯那天,曹丕也去了。
兄弟倆在宴會上見麵,隔著人群,互相看了一眼。
曹植舉起酒盞,遙遙一敬。
曹丕也舉起來,回敬。
那一眼,那一敬,落在很多人眼裏。
落在甄宓眼裏,也落在一些有心人眼裏。
宴會結束後,有人開始傳閑話。
說臨淄侯看太子妃的眼神不對。說太子妃看臨淄侯的眼神也不對。說他們當年就有私情,隻是被曹操壓下來了。
這些話傳到曹丕耳朵裡,他的臉色變了。
他讓人去查,查到幾個傳閑話的人,都是郭女王院子裏的。
他冷笑了一聲。
這個女人,還不死心。
他讓人把郭女王叫來。
郭女王跪在他麵前,渾身發抖。
“將……將軍……”
曹丕看著她。
“你想死嗎?”
郭女王拚命磕頭。
“將軍饒命!將軍饒命!奴婢什麼都沒做!”
曹丕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。
“什麼都沒做?那些話,是誰傳出去的?”
郭女王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曹丕蹲下來,看著她。
“我上次留你一命,是因為宓兒說,讓你活著比殺了你更狠。我現在明白了,她說得對。”
他站起來。
“滾吧。再讓我發現你做這種事,我就讓你生不如死。”
郭女王被拖走了。
曹丕站在屋裏,忽然覺得很累。
他想起甄宓說的話——“妾身最怕的,是有一天,您連元仲都容不下。”
他現在懂了。
她不是怕他容不下元仲。她是怕他聽信那些閑話,對元仲起疑心。
她什麼都知道。
知道他那些念頭,知道他那些猜忌,知道他壓下去又冒出來的那些東西。
她什麼都知道,卻什麼都不說。
隻是等著。
等他自己想明白,或者等他自己瘋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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