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去了甄宓的院子。
甄宓剛起床,正在梳頭。她從銅鏡裡看見他進來,沒有回頭。
“將軍今日這麼早?”
曹丕走過去,站在她身後,看著銅鏡裡她的臉。
“我有話問你。”
甄宓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將軍請問。”
曹丕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心裏,到底有沒有我?”
甄宓放下梳子,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子桓,”她喊他的名字,“這個問題,你問過很多遍了。”
曹丕點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還是要問。”
甄宓看著他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妾身回答您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外麵的陽光湧進來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子桓,”她背對著他,說,“妾身嫁給您七年了。七年裏,妾身做了您要妾身做的所有事。給您生了兒子,給您打理後院,給您做足了正妃該做的一切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您覺得,妾身心裏的那個人,應該是誰?”
曹丕被問住了。
她說的都對。她做了所有該做的事。她是個好妻子,好母親,好兒媳。
可他總覺得不夠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。
甄宓走回他麵前。
“子桓,”她說,“您知道妾身這輩子,最怕什麼嗎?”
曹丕搖搖頭。
甄宓看著他。
“妾身最怕的,是您問這句話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為什麼?”
甄宓低下頭。
“因為妾身不知道怎麼回答。”她說,“說心裏有您,您不信。說心裏沒您,您更不信。您要的答案,妾身給不了。”
曹丕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說得對。他要的答案,她給不了。
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,他要的是什麼答案。
他隻知道,他想要她。
想要她像他想要她那樣想要他。
可她不會。
永遠都不會。
他轉過身,走了。
甄宓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丫鬟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說:“夫人,將軍好像很難過。”
甄宓沒說話。
她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那些柳樹。
柳條已經綠了,在風裏晃來晃去。
她想起上一世,他也是這樣,一次又一次地問她。她一次又一次地回答。回答到最後,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。
後來他就不問了。
他直接賜了她毒酒。
這一世,她要讓他問一輩子。
問到最後,都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。
陰氏進府的第三個月,曹丕就開始膩了。
不是陰氏不好。她很好,很美,很溫柔,很會伺候人。
但她不是甄宓。
她笑的時候,他想的是甄宓的笑。她說話的時候,他想的是甄宓的聲音。她在他懷裏的時候,他想的是甄宓的身體。
他想她想得發瘋。
可他又不敢去找她。
每次去找她,他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,像個討飯的,像個跪在她麵前求她施捨一點愛的可憐蟲。
他受不了那個感覺。
所以他忍著。
忍著忍著,就去找別的女人。
周而復始,停不下來。
郭女王把這些看在眼裏,急在心裏。
她知道自己爭不過甄宓。但她不甘心。
憑什麼?憑什麼那個女人什麼都不做,就能讓曹丕心心念念?憑什麼她這麼努力,卻隻能在他需要發泄的時候被召見?
她要想辦法。
想辦法讓曹丕厭了那個女人。
想辦法讓那個女人失寵。
想辦法……
她想到了一個人。
曹植。
世人都傳甄宓和曹植有私情。雖然誰也沒有證據,但傳得多了,就有人信了。
郭女王要利用這個。
她要讓曹丕相信,甄宓心裏的人是曹植。
隻要曹丕信了,甄宓就完了。
建安十七年的夏天,曹丕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從臨淄送來的,上麵寫著甄宓的名字。
曹丕看著那封信,手都在發抖。
他開啟信封,抽出裏麵的信箋。
隻有一行字——
“宓姐安好?弟在臨淄,日夜思念。”
沒有落款。
但那個字跡,他認識。
曹植的字。
他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信折起來,收進袖子裏。
那天晚上,他沒去任何女人那裏。
他一個人在書房裏,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時候,他去了甄宓的院子。
甄宓正在給曹叡梳頭。曹叡已經九歲了,個子快到她肩膀了,但還是喜歡讓母親梳頭。
曹丕走進去,把那封信放在她麵前。
“這是什麼?”
甄宓低頭看了一眼,拿起來,展開。
她看完了,把信放下。
“將軍從哪裏得到的?”
曹丕盯著她。
“你別管我從哪裏得到的。你告訴我,這是什麼?”
甄宓看著他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。
“一封信。”她說,“子建寫給妾身的。”
曹丕沒想到她承認得這麼痛快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承認了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妾身承認。這是一封信。”
曹丕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“他為什麼給你寫信?你們……你們是不是……”
甄宓打斷他。
“將軍,”她說,“您看清楚。這封信,妾身有沒有收到?”
曹丕愣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那封信。信是新的,沒有摺痕,沒有汙漬,沒有被人反覆看過的那種舊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這封信,可能根本就沒送到甄宓手裏。
“這……”他張了張嘴。
甄宓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。
“子桓,”她說,“有人在害妾身。您看不出來嗎?”
曹丕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甄宓繼續說:“這封信,妾身從沒見過。是誰送給您的?是怎麼送到您手裏的?您想過沒有?”
曹丕的腦子慢慢轉動起來。
是啊。這信是誰送的?是怎麼到他手裏的?他昨天太激動了,根本沒想這些。
“是……是郭氏給我的。”他說。
甄宓點點頭。
“郭氏。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曹丕看著她,心裏忽然有些發虛。
“你……你是說,她在害你?”
甄宓沒回答。
她隻是看著他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。
曹丕被她看得心裏發毛。
“我……我去問她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子桓。”
甄宓叫住他。
曹丕站住。
甄宓走到他麵前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您信她,還是信妾身?”
曹丕愣住了。
這個問題,他從來沒想過。
信郭氏,還是信她?
他應該信她。她是他的妻,是他兒子的母親,是他心裏放不下的人。
可他就是忍不住懷疑。
因為她看曹植的眼神,他永遠忘不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。
甄宓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淺,隻到嘴角,沒到眼睛。
“妾身知道了。”她說,“您去吧。”
曹丕站在那裏,想說什麼,又說不出來。
最後他轉身,走了。
郭女王沒想到曹丕會來。
更沒想到,他一來就質問她那封信的事。
“那封信是你給我的?”他問。
郭女王的心跳了一下,但她很快穩住。
“是。奴婢偶然得到的,覺得應該給將軍看看。”
曹丕盯著她。
“偶然得到?怎麼得到的?”
郭女王的腦子飛快地轉著。
“是……是有人送到奴婢手裏的。”
“誰?”
“奴婢不認識。一個小廝,放下就走了。”
曹丕冷笑了一聲。
“不認識?放下就走?你就信了?”
郭女王跪下來。
“將軍明鑒,奴婢也是擔心您,才……”
曹丕一腳踢翻了她麵前的案幾。
“擔心我?你是擔心你自己吧!”
郭女王嚇得渾身發抖。
“將軍饒命!將軍饒命!”
曹丕看著她,眼睛裏滿是厭惡。
他忽然想起甄宓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有人在害妾身。”
他現在信了。
就是這個女人。就是她在害甄宓。
他蹲下來,捏住她的下巴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嗎?”
郭女王說不出話來。
曹丕盯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最恨別人算計我。尤其是用我在乎的人算計我。”
他鬆開手,站起來。
“滾。從今天起,我不想再看見你。”
郭女王跪在那裏,渾身冰涼。
她完了。
她辛辛苦苦爬了這麼多年,一夜之間,全完了。
曹丕從郭女王那裏出來,又去了甄宓的院子。
他到的時候,甄宓正在看書。曹叡坐在她旁邊,也在看書。
母子倆安安靜靜的,像一幅畫。
曹丕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進去,在甄宓麵前跪下。
甄宓愣住了。
“將軍?”
曹丕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我錯了。”他說,“我不該信她。”
甄宓看著他,沒說話。
曹丕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原諒我,好不好?”
甄宓低下頭,看著被他握住的手。
過了很久,她慢慢抽出手。
“子桓,”她說,“起來吧。您是世子,不能跪人。”
曹丕跪著不動。
“你不原諒我,我就不起來。”
甄宓看著他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。
“將軍,”她說,“妾身沒有怪您。”
曹丕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甄宓點點頭。
“真的。”
曹丕站起來,想抱她。
甄宓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元仲還在。”她說。
曹丕看向曹叡。
曹叡正低頭看書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曹丕訕訕地收回手。
“那……那我晚上再來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子桓。”
曹丕站住。
甄宓看著他。
“郭氏,”她說,“您打算怎麼辦?”
曹丕想了想。
“讓她滾。滾得遠遠的。”
甄宓搖搖頭。
“不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不?”
甄宓走到他麵前。
“讓她留下。”她說,“讓她看著。看著您對妾身好,看著妾身什麼都不做也比她強。這纔是最好的懲罰。”
曹丕看著她,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不認識她。
她說的對。這是最好的懲罰。
比殺了她還狠。
他點點頭。
“好。聽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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