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,曹丕多日沒來。
甄宓樂得清凈。
她每天教曹叡讀書,陪他玩耍,給他講故事。母子倆的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。
丫鬟有些擔心。
“夫人,將軍好幾天沒來了。會不會出什麼事?”
甄宓正在給曹叡剝橘子,頭也沒抬。
“能出什麼事?”
丫鬟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甄宓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曹叡。
“元仲,吃橘子。”
曹叡接過去,掰了一瓣,塞進嘴裏。
“母親,父親為什麼不來了?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你想他了?”
曹叡搖搖頭。
“不想。父親在的時候,母親都不笑。”
甄宓愣了一下。
“母親不笑?”
曹叡點點頭。
“父親在的時候,母親的眼睛是這樣的。”他學著甄宓的樣子,把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點表情都沒有。
甄宓看著他那副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這個小鬼。”
曹叡看見母親笑了,也笑起來。
“母親現在笑了!母親笑起來好看!”
甄宓把他抱進懷裏,親了親他的額頭。
“叡兒,”她說,“記住了,母親隻在你麵前笑。”
曹叡眨眨眼。
“為什麼?”
甄宓看著窗外。
“因為,”她說,“隻有你是真心想讓母親笑的。”
十月初,郭氏來了。
不是來請安,是來求救的。
她跪在甄宓麵前,哭得涕淚橫流。
“夫人救命!求夫人救命!”
甄宓正在喝茶,看見她這副樣子,慢慢放下茶盞。
“怎麼了?”
郭女王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
“將軍……將軍要殺奴婢!”
甄宓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。
“為什麼?”
郭女王哭得更厲害了。
“奴婢也不知道!將軍這些天脾氣越來越壞,動不動就打人罵人。昨天奴婢伺候他,他忽然說奴婢眼睛像您,說著說著就發火了,說要挖了奴婢的眼睛!夫人救命!”
甄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起來吧。”她說。
郭女王跪著不動。
“夫人不答應,奴婢不敢起來。”
甄宓看著她。
“你讓我怎麼救你?”
郭女王抬起頭,眼睛裏閃過一絲算計。
“夫人替奴婢說句話就好。將軍聽您的,您說的話,他一定聽。”
甄宓笑了。
那笑容很淺,隻到嘴角,沒到眼睛。
“你覺得,”她說,“將軍會聽我的話?”
郭女王愣住了。
“夫人……”
甄宓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,低頭看著她。
“你是個聰明人,”她說,“應該知道,將軍心裏裝的是什麼。
我說話,他聽得進去嗎?”
郭女王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甄宓轉過身,走回榻邊,重新坐下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說,“能救你的,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”
郭女王跪在那裏,看著她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明白。”
甄宓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“你慢慢就明白了。”
郭女王走了之後,丫鬟湊過來。
“夫人,您真不管她?”
甄宓看著窗外。
“管什麼?”
丫鬟小聲說:“她要是死了,將軍身邊就少了一個人。”
甄宓沒說話。
她看著窗外那些落光了葉子的柳樹,想著另一件事。
郭女王死不了。
曹丕現在這個狀態,殺不了人。他隻是在發泄,在折磨人,在讓他身邊的人替他承受那些他受不了的痛苦。
郭女王不會死。她隻會越來越怕,越來越恨。
怕曹丕,恨甄宓。
這就夠了。
臘月裡,曹叡第一次生病。甄宓一直避免前世所發生的事,卻還是避免不了孩兒的病痛。
不是大病,就是著了涼,發熱咳嗽。甄宓守了他三天三夜,幾乎沒閤眼。
曹丕來看了幾次,每次都被甄宓擋在門外。
“將軍別進來,過了病氣就不好了。”
曹丕站在門口,看著她進進出出,看著她熬紅的眼睛,看著她憔悴的臉。
他心裏又疼又酸。
疼的是她受苦。酸的是,她受苦是為了兒子,不是為了他。
第三天晚上,曹叡的燒終於退了。
甄宓坐在榻邊,看著兒子安穩的睡臉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門被輕輕推開。
曹丕走進來,在她身邊坐下。
“燒退了?”
甄宓點點頭,沒看他。
曹丕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說。
甄宓沒說話。
曹丕伸手,想去握她的手。但她把手縮回去了。
曹丕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宓兒。”他喊她。
甄宓終於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還是黑沉沉的,但眼底有一絲疲憊。那疲憊讓曹丕心裏一緊。
“你……你歇會兒吧,”他說,“我守著。”
甄宓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。
“將軍,元仲若是死了,您會難過嗎?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甄宓沒重複。她隻是看著他,等他回答。
曹丕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說不出來。
甄宓低下頭,看著兒子。
“妾身會。”她說,“妾身會同我兒一同赴死。”
曹丕坐在那裏,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說“妾身會同孩兒赴死”。她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他心上。
曹叡病癒後。
春天,曹操在府裡開了一場文會。
說是文會,其實就是把天下有名的文人都請來,喝酒、作詩、論道。曹操愛才,也愛附庸風雅,每年都要辦幾場這樣的聚會。
今年的文會格外熱鬧。聽說來了幾十個人,有老的少的,有名的沒名的,擠了滿滿一院子。
曹丕作為五官中郎將,自然要在場接待。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,站在曹操身邊,迎來送往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但他的眼睛,一直在往一個方向瞟。
那個方向,是曹植坐的位置。
曹植今天也來了。他坐在一群文人中間,正和他們說笑。那些人圍著他,像眾星捧月一樣,聽他說話,看他作詩。
曹丕看著那邊,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。
“子桓。”
曹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曹丕回過神,趕緊應了一聲。
“父親。”
曹操看著他,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。
“在看什麼?”
曹丕垂下眼睛。
“沒什麼。兒子在想,今日來的客人不少,怕有招待不週的地方。”
曹操點點頭,沒再問。
但他心裏有數。
他這個大兒子,什麼都好,就是心眼太小。見不得弟弟好,見不得別人誇弟弟。這毛病,從小就帶著,大了也沒改。
曹操有時候想,要是能把子建的才和子桓的穩重捏在一起,該多好。
可惜,不可能。
他嘆了口氣,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。
文會進行到一半,有人提議讓曹植當場作詩。
曹植推辭了幾句,推辭不過,就站起來,走到院子中央。
他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天,沉吟片刻,開口吟道:
“明月照高樓,流光正徘徊。上有愁思婦,悲嘆有餘哀……”
他一開口,滿院子都安靜了。
那些聲音落進耳朵裡,像是一顆一顆的珠子,又脆又亮。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,每一句都渾然天成。
眾人聽得入了迷。
曹丕站在人群裡,也聽著。
他聽得懂這首詩好。他從小讀詩,什麼詩好什麼詩不好,一聽就知道。
這首詩,太好了。
好到他這輩子都寫不出來。
他的手握成拳,又鬆開。握成拳,又鬆開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排解心裏那股滋味。那滋味堵在胸口,上不來下不去,噎得他難受。
就在這時,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甄宓站在迴廊的柱子後麵,也在聽。
她的臉微微側著,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個人身上。陽光從簷角漏下來,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線。
她在聽曹植作詩。
她在看他。
她看他的眼神——
曹丕的心猛地一縮。
那個眼神,他見過。去年重陽節,也是這樣的眼神。裏麵有光,有欣賞,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當時以為是自己看錯了。
現在他確定,他沒有看錯。
他站在人群裡,隔著那麼多的人,看著柱子後麵的她,看著她看著曹植的眼神,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。
他想衝過去,想把她拉走,想問她為什麼那樣看他。
但他不能。
他是五官中郎將,是曹公之子,是這個宴會的半個主人。他不能失態,不能讓人看出什麼。
他隻能站著,看著,忍著。
忍到滿嘴都是血腥味。
詩作完了,滿院子都是喝彩聲。
曹植笑著拱手,一一回禮。有人請他再作一首,他擺擺手,說今日夠了,再作就獻醜了。
他往人群外麵走,走著走著,看見了一個人。
甄宓站在迴廊邊,正要轉身離開。
曹植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去年那封沒有迴音的信,想起那一次短暫的見麵,想起她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以後會有大出息。”
他想過去打個招呼,說幾句話。
但他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她身邊站著的人,最後還是沒動。
他隻是遠遠地看了她一眼。
就那麼一眼。
甄宓感覺到了那道目光。她停下腳步,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但曹植看見了。
他看見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曹植看見了。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等他回過神,她已經走了。
甄宓回到院子裏,在窗前坐下。
曹叡正在屋裏練字,看見她回來,抬起頭喊了一聲“母親”,又低下頭繼續寫。
甄宓看著他,沒說話。
她在想剛才的事。
她看見曹植了。看見他站在人群裡,意氣風發,滿身才氣。她聽見他作的詩了。那首詩她上一世聽過,那時候隻覺得好聽,這一世再聽,才知道有多好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上一世,她也曾這樣遠遠地看過他。那時候她還年輕,心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悸動。但身份原因,所以她什麼都沒做,什麼都不敢做。
因為她知道,她是曹丕的妻子。她不能。
後來她悲劇而死。他也死了。
那些說不清的東西,就永遠說不清了。
這一世,她還是要做曹丕的妻子。還是要走那條路。還是不能……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,已經沾了太多東西。不能再沾別的了。
“母親。”
曹叡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
甄宓抬起頭。
曹叡拿著寫好的字,跑過來,遞給她看。
“母親看,孩兒寫得怎麼樣?”
甄宓接過那張紙,看了一眼。
是曹植那首詩的前四句——“明月照高樓,流光正徘徊。上有愁思婦,悲嘆有餘哀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會寫這個?”
曹叡眨眨眼。
“剛纔在宴會上聽見的。孩兒覺得好聽,就記住了。”
甄宓看著那幾行字,心裏忽然有些複雜。
六歲的孩子,聽一遍就能記住。這孩子的記性,比上一世還要好。
她摸摸他的頭。
“寫得不錯。繼續練。”
曹叡高興地點點頭,跑回去繼續寫了。
甄宓看著他的背影,又看看手裏的那張紙。
她把那張紙折起來,收進袖子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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