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曹丕去了郭氏房裏。
郭氏受寵若驚。她伺候了曹丕這麼久,曹丕很少主動來。每次都是她想辦法請他,他才來一趟。
今天他主動來了,她當然要好好伺候。
她端茶倒水,噓寒問暖,使出渾身解數討他歡心。
曹丕由著她伺候,不說話,也不看她。
郭女王漸漸覺得不對勁。
“將軍,您怎麼了?”
曹丕沒回答。
郭女王不敢再問。她跪在他腳邊,等著。
過了很久,曹丕忽然開口。
“你說,一個女子,心裏有沒有心悅的男子,能看出來嗎?”
郭女王愣住了。
這個問題……
她想了想,小心地說:“能看出來。”
“怎麼看?”
“看她的眼睛。”郭女王說,“一個女人心裏有誰,看他的時候,眼睛是不一樣的。”
曹丕沉默了。
郭女王抬起頭,偷偷看他。
他的臉色很難看。
“將軍?”她試探著問,“您是在想……”
曹丕沒理她。他站起來,往外走。
郭女王慌了。
“將軍!將軍您去哪兒?”
曹丕沒回頭。
他已經走出去了。
郭女王跪在那裏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她永遠也爭不過甄宓。
因為曹丕的心,根本就不在她身上。
可越是這樣,她越不甘心。
憑什麼?
憑什麼那個女人什麼都不做,就能讓曹丕心心念念?憑什麼她那麼努力,卻隻能得到一個“挺好”的評價?
她站起來,走到銅鏡前,看著鏡子裏那張臉。
細長的眼睛,嘴角那顆痣,精心描過的眉,抹了胭脂的唇。
她不醜。她甚至比甄宓年輕許多。
可曹丕就是不要她。
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甄宓。
她念著這個名字,像是念一道咒語。
重陽節。
曹操在府裡擺宴,請了滿朝文武,也請了曹植。
曹植這一年在外任職,很少回來。這次重陽節,曹操特意把他叫回來,說是要一家人團聚。
曹丕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,臉色沉了一瞬。
但他什麼都沒說。
宴席上,曹植坐在曹操身邊,陪他說笑。曹操笑得合不攏嘴,一會兒誇他詩寫得好,一會兒誇他政事處理得妥當,一會兒又問他有沒有中意的姑娘。
曹丕坐在另一邊,看著這一幕,手裏的酒盞差點被捏碎。
他看向甄宓。
甄宓坐在卞夫人身邊,低著頭,逗弄曹叡,沒看曹植。
曹丕的心裏稍微好受了一點。
但隻是一點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,曹植站起來,說要敬嫂嫂一杯酒。
他端著酒盞,走到甄宓麵前。
“宓姐,”他說,“這些年辛苦你了,元仲養得這麼好,多虧了你。”
甄宓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一瞬間,曹丕看見她的眼睛。
他愣住了。
那雙眼睛,平時看他的時候,總是黑沉沉的,像一口井,看不見底。
可現在,那雙眼睛看著曹植,裏麵有光。
很淡的光,一閃就沒了。但曹丕看見了。
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。
他手裏的酒盞“啪”一聲落在地上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曹丕站起來,臉色鐵青。
“我有些不舒服,”他說,“先回去了。”
他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甄宓正低著頭,和曹植說話,沒看他。
曹植彎著腰,聽她說什麼,臉上帶著笑。
那一幕,像一把刀子,狠狠紮進曹丕心裏。
他轉身,大步走了。
那天晚上,曹丕把自己關在書房裏,誰也不見。
郭女王來敲門,他不開。侍從來送飯,他不吃。甄宓讓人送來羹湯,他也沒喝。
他就那麼坐著,坐了一整夜。
腦子裏翻來覆去的,隻有那個畫麵——
甄宓看著曹植,眼睛裏那道光。
那道光,他從來沒有見過。
他認識她快五年了。五年裏,她對他笑過,對他溫順過,對他盡過一個妻子該盡的所有本分。但她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他。
從來沒有。
他越想越恨。恨曹植,恨甄宓,恨自己。
恨曹植,為什麼要回來?為什麼要敬酒?為什麼要看她?
恨甄宓,為什麼要那麼看他?為什麼不一直低著頭?為什麼要讓他看見?
恨自己,為什麼要回頭?為什麼要看見?為什麼要在意?
次日,曹丕去了甄宓的院子。
甄宓正在教曹叡讀書。看見他進來,她抬起頭,和往常一樣。
“將軍來了。”
曹丕看著她,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。
但她的臉和往常一樣。那雙眼睛還是黑沉沉的,像一口井。
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曹丕在她麵前坐下。
“昨天的事,”他開口,“你有什麼想說的嗎?”
甄宓看著他。
“將軍指的是什麼事?”
曹丕的心裏一堵。
她不知道?還是裝不知道?
“子建敬酒的時候,”他說,“你看他的眼神。”
甄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將軍,”她說,“妾身看了他一眼。僅此而已。”
曹丕盯著她。
“僅此而已?”
甄宓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他是將軍的親弟弟,是元仲的叔叔。他敬酒,妾身看他一眼,有什麼不對嗎?”
曹丕被問住了。
她說得對。沒什麼不對。禮數上,應該看他。人情上,應該看他。什麼都應該看他。
可為什麼他就是覺得不對?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“你以前從來沒那樣看過我。”
甄宓低下頭,沒說話。
曹丕等了一會兒,等不到回答。
“你說啊。”他的聲音開始發顫,“你為什麼不那樣看我?”
甄宓慢慢抬起頭。
“將軍,”她說,“您想讓妾身怎麼看你?”
曹丕愣住了。
他想讓她怎麼看他?他想讓她用那種有光的眼神看他,想讓她看見他的時候眼睛會亮,想讓她心裏有他。
但他說不出口。
因為他說不出口,所以他更恨。
恨她讓他說不出口,恨她讓他變成這樣,恨她那雙眼睛,永遠黑沉沉的,永遠看不透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你是不是心裏有他?”
甄宓看著他,沒說話。
曹丕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。
“你是不是心裏有他?”他又問了一遍,聲音更大。
甄宓依然沒說話。
曹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說啊!”
甄宓低頭,看著被他抓住的手腕。那力道很大,大得有些疼。
她慢慢抬起眼,看著他。
“將軍,”她說,“您想讓妾身說什麼?說心裏有他?那您就信了?說心裏沒他?那您就信了?”
曹丕愣住了。
她的話像一盆冷水,澆在他頭上。
是啊。她說心裏有他,他不信。她說心裏沒他,他也不信。他什麼都不信。
他要的不是答案,是——
是什麼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慢慢鬆開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
甄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,那裏已經紅了一圈。
“將軍,”她說,“妾身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曹丕看著她。
“你說。”
甄宓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將軍心裏有一個人,”她說,“那個人不是妾身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甄宓看著他,那雙眼睛黑沉沉的。
“將軍心裏那個人,是您自己。”她說,“您想得到的,不是妾身的心,是您自己想要的滿足。
妾身給不了您,誰也給不了您。因為您想要的,根本就不是人能給的。”
曹丕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他站在那裏,像一尊石像。
甄宓低下頭,繼續教曹叡讀書。
曹叡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躲在她身後,不敢出聲。這會兒探出小腦袋,看了曹丕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
曹丕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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