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毛上學了。
每天一早,德華給他穿上乾淨衣裳,給他裝兩塊餅子,送他到學堂門口。下午放學,她去接他,一路上聽他講學堂裡的事。
阿毛說,學堂裡有好多孩子,窮的,富的,中國的,洋人的,都有。
阿毛說,先生是洋人,說話聽不懂,但有中國先生翻譯。
阿毛說,他學會了好多字,會寫自己的名字了。
阿毛說,神父給他們發麵包吃,一人一塊,熱乎乎的。
阿毛說,他最喜歡的是唱歌課,唱洋人的歌,咿咿呀呀的,好聽。
德華聽著,心裏頭高興。
她這輩子,沒念過書,不識字。可阿毛唸了,識字了,將來就有出息了。
她幹活更有勁兒了。洗衣裳,做飯,收拾屋子,伺候人,什麼活兒都乾,什麼錢都掙。她把錢攢著,給阿毛交學費,給阿毛買書,給阿毛買吃的。
方大姐說:“你呀,為了這個孩子,命都不要了。”
德華說:“他要是有出息,我這輩子就值了。”
租界裏安穩,可租界外頭,越來越亂。
那年春天,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。直係奉係,你打我我打你,死了好多人。那年夏天,聽說南邊也亂了,革命黨鬧事,官府抓人。那年秋天,聽說離租界不遠的縣城讓兵搶了,老百姓跑出來好多,擠在租界邊上,進不來。
沈太太的洋人男人每天帶回報紙,皺著眉頭說外頭的事。沈太太聽了,就嘆氣,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。
德華聽著,心裏頭也沉甸甸的。
她慶幸自己來了租界。要還在城裏,說不定也讓兵搶了,說不定也像那些難民一樣,擠在租界邊上,進不來。
可她也知道,租界不是永遠安穩。萬一哪天洋人走了,萬一哪天租界沒了,她往哪兒跑?
小阿毛上了兩年學,認識好多字,會算賬,會寫文章。神父誇他聰明,說他將來能考中學,能上大學。
阿毛放學回來,就幫德華幹活。他掃地,擦桌子,跑腿買東西。他算賬算得清楚,從來不錯。他跟賣菜的討價還價,能省下一兩文錢。
沈太太看著阿毛,跟德華說:“你這孩子,將來有出息。”
德華說:“借您吉言。”
那年夏天,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阿毛放學回來,在後院玩。德華在灶房做飯,忽然聽見外頭吵起來。
她跑出去一看,兩個穿黑製服的巡捕站在院子裏,正在跟沈太太說話。阿毛站在旁邊,臉漲得通紅,眼睛瞪得溜圓。
沈太太看見她,說:“阿江,你過來。”
她走過去,心突突跳。
一個巡捕問:“這是你兒子?”
德華說:“是。”
巡捕說:“他剛纔在街上跟人打架,把人打傷了。”
德華愣住了。
她看著阿毛:“阿毛,怎麼回事?”
阿毛說:“他罵你。”
德華說:“罵我什麼?”
阿毛不吭聲。
巡捕說:“罵什麼也不該打人。那孩子頭破了,流了血,人家家長不幹。你跟我們走一趟。”
阿毛抬起頭,看著德華,眼睛裏全是淚,但忍著沒掉下來。
他說:“媽,他罵你寡婦,罵你剋夫,罵我不要臉,是野種。我讓他別罵,他罵得更凶。我就打他了。”
德華聽著,心裏頭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蹲下來,抱著阿毛,說:“打得好。”
巡捕愣了。
沈太太也愣了。
德華站起來,看著那兩個巡捕,說:“他罵人在先,我兒子打人在後。要抓,兩個都抓。要罰,兩個都罰。憑什麼隻抓我兒子?”
巡捕說:“你……”
德華說:“我什麼我?我兒子是念書的,是好孩子,從來不惹事。今天打人,是因為有人欺負他。你們當巡捕的,不抓罵人的,抓打人的?這是什麼道理?”
兩個巡捕互相看看,說不出話來。
沈太太在旁邊說:“行了行了,小孩子打架,多大點事。那孩子罵人也不對,各打五十大板,都回去教育教育得了。”
兩個巡捕嘀咕了幾句,走了。
等他們走了,沈太太看著德華,說:“你這嘴,比刀子還快。”
德華說:“不是我嘴快,是他們不講理。”
她低頭看著阿毛。阿毛還在她懷裏,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她說:“阿毛,不怕。媽在。往後誰再罵你,你就告訴媽。媽去撕他的嘴。”
阿毛哭著點頭。
那天晚上,她抱著阿毛,坐了很久。
她想起上輩子的事。想起那些年,她被人叫“姑姑”,叫了三十年。想起老丁下葬那天,繼子們要把老丁跟王秀娥合葬,完全沒想過她。想起她這輩子,被人叫寡婦,叫剋夫,叫不祥之人。
她以為她不在乎了。
可阿毛在乎。
阿毛聽見別人罵她,就跟人打架。
她低頭看著阿毛,小聲說:“阿毛,媽這輩子,有你,值了。”
阿毛在她懷裏,睡著了。
時光匆匆流逝。小阿毛一年一年長大。
七歲,他考上了學堂的優等生,神父給他發了一本新書。
八歲,他學會了英文,能跟洋人先生對話。
九歲,他幫德華算賬,發現沈太太家的賬房先生貪了錢,沈太太把他誇了一頓。
十歲,他說,媽,等我長大了,給你買個大房子。
德華聽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來。
她在沈太太家幹了五年,攢了六十多塊大洋。這些錢,夠她和阿毛活兩年,夠阿毛上幾年學,夠她做點小買賣。
她跟方大姐商量過,想自己開個小攤,賣吃食。方大姐說,行,你手藝好,人實在,能成。
又過了幾載春天,小阿毛是個小少年郎了,快到她肩膀。他念書念得好,神父說,明年可以考中學了。
德華聽了,高興得一宿沒睡著。
中學。她兩輩子,連學堂門都沒進過。
今生一手養大的孩子小阿毛要上中學了。
可她也發愁。
這個亂世中學學費貴,一年要十幾塊大洋。
她攢的錢,夠交幾年學費,可交了學費,就沒本錢開小攤了。
她左思右想,最後還是決定——先供阿毛念書。小攤的事,往後再說。
阿毛知道了,說:“媽,我不念中學了。我幫你開小攤。”
德華說:“胡說什麼?你念書念得好,不唸了多可惜?”
阿毛說:“念書有什麼用?能掙錢嗎?”
德華說:“念書有大用。唸了書,將來就能做大事,掙大錢。”
阿毛說:“可你一個人掙錢太累了。”
德華說:“媽不累。媽有的是勁兒。”
阿毛看著她,眼睛紅了。
他說:“媽,等我長大了,掙了錢,全給你。”
德華笑了。
她說:“行,媽等著。”
那年秋天,德華的小攤開張了。
她沒辭掉沈太太家的活,隻跟沈太太商量,改成半天工。上午在沈太太家幹活,下午去擺攤。
沈太太同意了,還說:“你一個人,忙得過來嗎?”
德華說:“忙得過來。”
小攤擺在租界邊上的一條小街上,賣的是吃食——包子、饅頭、花捲、大餅、鹹菜。她手藝好,做的東西好吃,價錢便宜,慢慢就有了回頭客。
一開始,一天掙不了幾個錢。後來,來的人多了,一天能掙一毛多,兩毛。再後來,她加了新東西——豆漿、豆腐腦、炸油條。早上那一陣,能掙三四毛。
阿毛放學了就來幫忙。他收錢,算賬,招呼客人。他算賬快,從來不錯。他嘴甜,見人就叫大爺大娘,客人都喜歡他。
方大姐來看過一回,回去跟人說:“阿江那孩子,將來有出息。”
德華聽了,心裏頭比吃了蜜還甜。
小阿毛終於考上了中學,是租界裏最好的那所。
學費一年二十塊大洋,德華掏了,眼都沒眨。
他長得更高了,快跟她一樣高了。放學回來很乖巧的幫德華擺攤,街坊鄰居都喜歡他。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。
德華在租界待了七年,攢了一百多塊大洋,有了自己的小攤,有了自己的日子。
她有時候想,要是三哥和嫂子安傑能看見她現在的樣子,不知道會說什麼。亞菲那丫頭,肯定會跳著腳說:“姑姑,你行啊!”老丁要是活著,不知道會不會笑。
那年秋天,沈太太問她:“阿江,你出來這麼多年,回去過沒有?”
德華愣了一下:“回哪兒?”
沈太太說:“魯鎮啊。你不是從魯鎮來的嗎?”
德華沒吭聲。
沈太太說:“都這麼多年了,不回去看看?”
德華說:“有什麼好看的。”
沈太太說:“老家總歸是老家。”
德華說:“老家沒什麼人了。”
她沒騙人。魯鎮確實沒什麼人了——原主的婆家,她不想見。魯四老爺家,人家也未必想見她。鎮上那些人,嚼舌根的嚼舌根,誰記得她?
可沈太太這麼一問,她心裏頭忽然動了一下。
魯鎮。
那個地方,她待了三年。那三年,她被人叫寡婦,叫剋夫,叫不祥之人。那三年,她幹活,攢錢,忍著,等著。
那三年,她撿了阿毛,養了阿毛。
要是回去一趟,帶著阿毛回去,讓那些人看看——
她江德華,活得比誰都好。
她想了想,又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。
回去幹什麼?浪費錢。有那路費,不如給阿毛買幾本書。
可這個念頭,像草一樣,割了又長,按不下去。
那年冬天,阿毛放寒假。
他在家幫德華擺攤,一天到晚忙裏忙外。德華看著他,忽然說:“阿毛,媽想帶你回趟魯鎮。”
阿毛愣了一下:“魯鎮?就是媽以前待過的地方?”
德華說:“對。”
阿毛說:“回去幹啥?”
德華說:“讓那些人看看,你長多大了,念多好。”
阿毛想了想,說:“行啊。我也想看看媽以前待過的地方。”
德華說:“那等開春,天氣暖和了,咱回去一趟。”
阿毛說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德華躺在床上,睡不著。
她想起魯鎮的石板路,想起魯府的後院,想起那些嚼舌根的婦人,想起柳媽說的捐門檻。
都過去十年了。
十年,她從二十五變成三十五,從被人賣的寡婦變成自己掙錢的女人。阿毛從剛撿來的孩子變成十三歲的少年,念中學,識洋文,比魯鎮那些孩子強一百倍。
她真想看看,那些人見了阿毛,會是什麼表情。
第二年春天,德華帶著阿毛,回了魯鎮。
還是火車,還是綠皮的,鐵皮的。這回阿毛不趴在窗戶上看外頭了,他坐在座位上,拿著一本書看,安安靜靜的。
德華看著他的側臉,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孩子,長大了。
火車走了一天一夜,到了那座小城。她又雇了輛馬車,往魯鎮走。
路還是那條路,坑坑窪窪的,兩邊的地還是那些地,種著莊稼,長著草。可又好像不一樣了——房子舊了,地荒了,路上的人少了。
趕車的說:“這幾年不太平,鄉下的都往城裏跑,城裏的往租界跑。這地方,一年比一年冷清。”
德華聽著,沒吭聲。
馬車走到魯鎮口,停下來。
她下了車,站在那塊石碑跟前。
石碑還在,上頭刻著“魯鎮”兩個字。可鎮子,好像變小了,變舊了,變破了。
她站了一會兒,抱著阿毛——不對,阿毛不用抱了,他比她高半頭了。她拉著他的手,往鎮裏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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