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停下來,側著耳朵聽了聽。
“嗚嗚……嗚嗚……”
是哭聲。很小的哭聲,像貓叫,又不像貓叫。
她順著聲音走過去,走到牆根底下,低頭一看——
那兒放著一個破籃子,籃子裏頭,躺著一個小東西。
一個孩子。
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,包著一塊破布,臉皺巴巴的,眼睛閉著,嘴一張一合地哭,哭得有氣無力。
德華愣住了。
她蹲下來,看著那個孩子,半天沒動。
孩子還在哭,聲音越來越小,像快沒勁兒了。
德華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。涼的。
她又摸了摸孩子的手。也是涼的。
這孩子,在這牆根底下躺了多久了?
她四下一看,沒人。牆外就是街,街上偶爾有人走過,沒人往這兒看。
這孩子,是被人扔在這兒的。
德華的腦子裏“嗡”地響了一下。
她想起小樣,她親生的閨女,生下來的時候也是這麼小,這麼軟,她抱著她,生怕摔了。
她想起阿毛。
那個在原主故事裏,被狼叼走的孩子。
那個她曾經想過,如果來了,就捆在身上帶著的孩子。
這孩子不是阿毛。這孩子跟她沒關係。這孩子是別人扔的,是累贅,是麻煩。
可這孩子躺在這兒,快凍死了。
她蹲在那兒,看著那個孩子。
孩子不哭了,眼睛還是閉著,嘴也不動了。
德華心裏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子——還有氣,但是很弱,很淺。
她咬著牙,罵了一句什麼。
然後她一把抱起那個破籃子,往自己屋裏走。
第二天一早,四嫂來敲門。
“阿江,太太叫你去一趟。”
德華開啟門,四嫂往屋裏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哪兒來的孩子?”
德華說:“撿的。”
“撿的?”四嫂瞪大眼睛,“上哪兒撿的?”
德華說:“牆根底下。昨晚聽見哭聲,出去一看,扔在那兒的。”
四嫂走進屋裏,湊到床邊看那個孩子。孩子睡著了,臉上還是皺巴巴的,但比昨晚看著好點了。
四嫂看了半天,嘆了口氣:“作孽啊。這是誰家扔的?”
德華說:“不知道。我去看的時候,一個人都沒有。”
四嫂說: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德華說:“先養著。”
四嫂看著她,眼神複雜:“阿江,你可想好了。你一個寡婦,沒嫁人,沒男人,平白無故多了個孩子,鎮上那些人能說出什麼好話來?”
德華說:“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。我撿的是個活人,不是賊贓。我養他,天經地義。”
四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過了一會兒,她說:“太太叫你,你去吧。孩子我先幫你看著。”
德華點點頭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四嫂忽然叫住她:“阿江。”
德華回頭。
四嫂說:“你這人……真是。”
德華笑了一下,沒說話,走了。
魯四嬸正在廳裡喝茶,看見她進來,放下茶杯,說:“阿江,聽說你撿了個孩子?”
德華說:“是。”
魯四嬸看著她,眼神裡有點探究,有點好奇,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哪來的?”
德華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。
魯四嬸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想養他?”
德華說:“想。”
魯四嬸說:“你可想好了。你一個寡婦,沒嫁人,養個孩子,外頭那些人能說出什麼好聽的?到時候什麼閑話都有,你受得了?”
德華說:“太太,我受不受得了,是我自己的事。這孩子是一條命,我看見了,不能不管。”
魯四嬸看著她,眼神裡慢慢多了點東西——也許是佩服,也許是無奈,也許是別的什麼。
她說:“行,你願意養就養吧。可有一條——這孩子不能帶進府裡來。老爺忌諱這個,你知道的。”
德華說:“我明白。孩子放在我屋裏,不帶出來。”
魯四嬸點點頭:“工錢照舊,該乾的活兒一樣不能少。”
德華說:“我知道。”
魯四嬸擺了擺手:“去吧。”
訊息傳得很快。
不到半天,整個魯鎮都知道了——魯府那個寡婦幫工,撿了個孩子,要自己養。
德華抱著孩子去街上買菜的時候,那些婦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,恨不得從她身上剮下二兩肉來。
“嘖嘖,說是撿的,誰知道哪來的?”
“就是,一個寡婦,平白無故多個孩子,說撿的誰信?”
“說不定是她自己的,瞞不住了,編個瞎話。”
“嘖嘖,命硬剋夫就算了,還乾這種見不得人的事……”
德華聽見了。
她抱著孩子,走到那幾個婦人跟前,站定了。
幾個婦人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兩步。
德華看著她們,慢慢說:“剛才那些話,再說一遍。”
幾個婦人互相看看,沒人敢吭聲。
德華說:“不敢說了?那我替你們說。你們說這孩子是我生的,說這孩子來路不明,說我幹了見不得人的事。對不對?”
還是沒人吭聲。
德華笑了一下:“行,那我問你們——我要是真生了孩子,十月懷胎,肚子大不大?你們天天盯著我看,看見我肚子大了嗎?”
幾個婦人愣住了。
德華繼續說:“我要是真生了孩子,坐月子得歇著吧?我歇了嗎?我哪天沒幹活?我哪天沒出來買菜?”
一個瘦婦人嘴硬道:“說不定……說不定是生完了才來的……”
德華說:“生完了才來?我一年半前到魯鎮,來的那天什麼樣,多少人見過?我是大著肚子來的嗎?”
瘦婦人說不出話來了。
德華抱著孩子,往前邁了一步。幾個婦人嚇得往後縮。
德華說:“我告訴你們——這孩子是我在牆根底下撿的。撿的時候快凍死了,我抱回去餵了羊奶才活的。你們愛信不信。可你們再敢胡說八道,說我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,我就去找你們當家的,問問他們,管不管自家婆孃的爛舌頭。”
幾個婦人臉色煞白,誰也不敢接話。
德華抱著孩子,轉身走了。
孩子沒名字。
德華想了幾天,給他起了個名字——阿毛。
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叫阿毛。也許是上輩子聽多了那個故事,也許是心裏頭總惦記著那個被狼叼走的孩子。反正叫阿毛,順口,好記。
阿毛在她屋裏住了下來。
他剛來的時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哭起來像小貓叫,吃不了幾口就睡。德華每天去灶房要羊奶,一點一點喂他。晚上他哭,她就抱著哄,哄睡了才放下。有時候一晚上醒三四回,她第二天照樣早起幹活。
四嫂說:“你也不嫌累。”
德華說:“累啥累,養孩子就這樣。”
她上輩子養過五個,早就習慣了。
阿毛慢慢胖起來,臉上有了肉,眼睛也睜開了,黑溜溜的,見人就盯著看。德華幹活的時候,就把他捆在背上。洗衣裳捆著,做飯捆著,掃地捆著,餵豬也捆著。一開始四嫂她們還笑她,說至於嗎。後來就不笑了,因為阿毛在背上不哭不鬧,睜著眼睛看來看去,乖得很。
魯四老爺偶然見過一回,皺著眉繞道走了,但沒說什麼。魯四嬸倒是來看過幾次,還讓人送了兩件舊衣裳,說是她兒子小時候穿的。
德華把衣裳改了改,給阿毛穿上。
阿毛穿著那件小褂,沖她咧嘴笑。
德華看著那張小臉,心裏頭忽然軟了一下。
老丁那四個繼子,她對他們掏心掏肺,他們對她客客氣氣。後來老丁死了,他們要把老丁跟王秀娥合葬,壓根兒沒想過她。
現在她抱著阿毛,心裏頭忽然想——這孩子,是她的。
沒人要的孩子,她撿來了,她養著,就是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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