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老東西走了,留下頌蓮一個人站在祠堂門口。
晨光從屋簷斜斜照下來,在她腳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她看著那道影子,心裏冷笑——給她機會?不,她要的不是機會,是了斷。
她轉身,路過正院時,看見管家正在指揮下人擺席。看見她,管家連忙迎上來:“太太,席麵擺好了,您要不要看看?”
“你看著辦就行。”頌蓮說,“對了,老爺說晌午開席。時辰差不多了,你去請各位長輩入座吧。”
“是。”
頌蓮回到西院,關上門。秋菊迎上來:“太太,林掌櫃那邊來信了。”
她接過信,拆開。信很短,隻有一行字:船已備好,三月十五,天津港,辰時三刻。
三月十五,還有十二天。
她燒了信,走到書桌前,開啟抽屜,取出一個小木盒。盒子裏是一遝銀票,麵額都是一百兩的,總共十五張——一千五百兩。這是她這幾個月,從工地、田租、鋪子裏一點一點挪出來的。
還有五百兩,在她妝匣裡,是金條,方便攜帶。
兩千兩,夠了。
她把銀票重新放好,鎖上抽屜。然後叫來小蓮:“你去趟東院,告訴三太太,就說我請她過來喝茶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小蓮去了。頌蓮在屋裏踱步。她得跟梅珊說清楚——什麼時候走,怎麼走,帶什麼,不帶什麼。最重要的是,梅珊得配合,不能出岔子。
梅珊很快就來了。她看起來好多了,臉上有了血色,隻是眼神還有些黯淡。
“三姐姐,坐。”頌蓮給她倒了杯茶。
梅珊坐下,接過茶杯,卻不喝:“四妹妹找我有事?”
“嗯。”頌蓮在她對麵坐下,“三姐姐,我們離開的日子,定了。”
梅珊的手一顫,茶水灑出來一些:“什麼……什麼時候?”
“三月十五。”頌蓮看著她,“從天津港走,坐船去日本。”
“日本……”梅珊喃喃,“那麼遠……”
“遠纔好。”頌蓮說,“遠了,就沒人認識我們,沒人知道我們的過去。我們可以重新開始。”
梅珊看著她,眼裏有憧憬,也有恐懼:“四妹妹,真的……真的能走成嗎?”
“能。”頌蓮握住她的手,“我都安排好了。船,路線,錢,都準備好了。你隻要聽我的,按我說的做,就能走成。”
“那……那春杏呢?”梅珊問,“春杏跟了我這麼多年,我不能丟下她。”
“帶上。”頌蓮說,“我已經安排好了。你和春杏,我和秋菊,我們四個一起走。”
“秋菊也走?”
“嗯。”頌蓮點頭,“她跟了我這麼久,知道太多,留她在陳家,我不放心。”
梅珊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“那……那我們走了以後,老爺那邊……”
“老爺那邊,我自有安排。”頌蓮的聲音很輕,卻很冷,“他會知道我們走了,但不會知道我們去哪兒。等他反應過來,我們已經在大海上了。”
梅珊看著她,忽然打了個寒顫。這一刻,她忽然覺得,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四妹妹,像一塊冰,又像一把刀,冷靜,鋒利,讓人害怕,也讓人……安心。
“我聽你的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頌蓮鬆開手,“從今天起,你該做什麼還做什麼,別讓人看出異樣。尤其是二太太那邊,她雖然禁足了,但耳目還在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五那天,我會提前安排馬車,在城西小院等你們。你帶著春杏,什麼也別帶,隻帶幾件換洗衣服,還有值錢的首飾。”
“什麼時候走?”
“天不亮就走。”頌蓮說,“那時候府裡人最少,也最困,不容易被發現。”
梅珊點點頭,把茶杯裡的茶一飲而盡。茶水已經涼了,但她覺得心裏熱熱的,像有團火在燒——那是希望的火,自由的火。
送走梅珊,頌蓮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裏那幾株梅樹。花已經謝盡了,枝頭抽出嫩綠的新葉,在風裏輕輕搖曳。
春天真的來了。
可她的春天,不在這座宅院裏。
晌午的席麵很豐盛,雞鴨魚肉,山珍海味,擺了滿滿三桌。陳佐千坐在主位,族裏的長輩們依次落座,女眷們另坐一桌。頌蓮坐在女眷那桌的下首,安靜地吃飯,偶爾應和幾句閑話。
酒過三巡,男人們的話多了起來。有人說生意,有人說時局,也有人說……卓雲。
“佐千啊,”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開口,是陳佐千的三叔公,“卓雲那事,你打算怎麼處置?”
陳佐千放下酒杯:“三叔公,這事我自有主張。”
“主張?”三叔公搖頭,“要我說,這樣的女人,就該休了!貪錢事小,敗家事大。咱們陳家,可不能毀在這種女人手裏。”
“三叔公說得對。”另一個中年男人接話,“佐千,你可不能心軟。女人嘛,有的是,再娶一個就是。”
陳佐千沒說話,隻是喝酒。
頌蓮低著頭,小口小口地吃著菜。心裏卻在冷笑——這就是陳家的男人,這就是封建的禮法。女人犯了錯,就該休,就該換。那男人呢?男人納妾,男人玩女人,男人貪錢,就是應該的?
她抬起眼,看向陳佐千。陳佐千也在看她,眼神複雜。
她低下頭,避開他的目光。
席吃到一半,外麵忽然傳來喧嘩聲。管家匆匆進來,在陳佐千耳邊說了幾句。陳佐千臉色一變,站起來:“各位慢用,我有點事,去去就來。”
他走了,席上的氣氛一下子微妙起來。族親們交頭接耳,猜測出了什麼事。
頌蓮心裏清楚——是時候了。
她站起身,對同桌的女眷們福了福身:“各位慢用,我去看看。”
她走出正院,往後院走。走到卓雲院門口時,聽見裏麵傳來爭吵聲。
“你憑什麼攔我?我要見老爺!”是卓雲的聲音,尖利,刺耳。
“二太太,老爺吩咐了,您不能出這個院子。”是管家的聲音。
“老爺?老爺現在在哪兒?我要見他!”
“老爺在待客,沒空見您。”
“待客?待什麼客?我今天非要出去不可!”
頌蓮走進去。院子裏,卓雲正和管家對峙。她披頭散髮,眼睛紅腫,像瘋了一樣。看見頌蓮,她愣了一下,然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四妹妹!四妹妹你來得正好!你快跟老爺說,讓我出去!我要見老爺!”
“二太太,”頌蓮看著她,聲音平靜,“老爺在待客,您這樣鬧,不好。”
“我鬧?”卓雲笑了,笑聲淒厲,“我鬧什麼了?我不過是貪了點錢,有什麼大不了的?老爺至於這麼對我嗎?禁足?他憑什麼禁我的足?我跟了他二十年,為他生兒育女,為他打理家務,他就這麼對我?”
她說著,眼淚掉下來:“四妹妹,你說,我有什麼錯?我孃家那邊需要錢,我拿點錢幫襯幫襯,有什麼錯?老爺那麼有錢,三千兩對他來說算什麼?憑什麼我就不能拿?”
這話說得無理,卻也說得可憐。頌蓮看著她,心裏沒有同情,隻有冷意——貪就是貪,沒什麼好說的。更何況,卓雲貪的,何止三千兩?
“二太太,”她緩緩道,“您要是覺得委屈,等老爺忙完了,我去幫您說。但現在,您先回屋歇著吧。”
“我不歇!”卓雲尖叫,“我要見老爺!現在就要見!”
她說著,就要往外沖。管家和兩個婆子連忙攔住她。院子裏亂成一團。
就在這時,陳佐千來了。他臉色鐵青,看見院子裏的情形,更是氣得渾身發抖:“鬧什麼?還嫌不夠丟人嗎?”
卓雲看見他,撲通跪下了:“老爺!老爺您聽我說!我……”
“閉嘴!”陳佐千打斷她,“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?披頭散髮,大呼小叫,像個瘋子!陳家的臉,都讓你丟盡了!”
“老爺,我……”
“我不想聽!”陳佐千轉過身,對管家說,“把她關起來,沒我的允許,誰也不許放她出來!”
“是。”
管家和婆子們把卓雲拖回屋裏。卓雲的哭喊聲從屋裏傳出來,像鬼哭。
陳佐千站在院子裏,胸口起伏,顯然氣得不輕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看向頌蓮:“你在這兒做什麼?”
“我聽見吵鬧聲,過來看看。”頌蓮低下頭,“老爺息怒,二太太她……她也是一時想不開。”
“想不開?”陳佐千冷笑,“她是太想得開了!貪了那麼多錢,還覺得委屈?這種人,留不得!”
這話說得重。頌蓮心裏一動——留不得?難道陳佐千真要休了卓雲?
她沒問,隻是說:“老爺,席上還有客人,您先回去吧。這兒……我來處理。”
陳佐千看了她一會兒,點點頭:“好,你看著辦。”隨即大步離開。
另一邊的頌蓮,靜立在院子裏,聽著屋裏卓雲的哭聲,心裏一片平靜。
卓雲完了。
預知夢裏這個她最大的對手,終於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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