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拉蹲下身,手起簪落。
慘叫聲戛然而止。
鮮血濺在他的官服上,像開出一朵猙獰的花。少年握著滴血的金簪,抬起頭看著海蘭珠,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,又有什麼東西重塑了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母親可以安息了。”
海蘭珠點點頭,轉向皇太極:“皇上,臣妾處置完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。滿朝文武看她的眼神都變了——這個女人,不是他們想像中的柔弱寵妃。她敢在大殿上當眾殺人,敢讓弟弟動手,敢在冊封之日見血。
皇太極卻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責怪,隻有讚賞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這纔是朕的宸妃。”
他牽起她的手,轉身麵向百官:“都看見了?從今日起,宸妃的話,就是朕的話。誰若對她不敬,就是對朕不敬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百官齊刷刷跪倒。
皇太極拉著海蘭珠的手,一步步走回禦階,在龍椅旁停下。他沒有坐下,而是讓海蘭珠站在他身側,與他並肩而立。
這個位置,本該是皇後的。
“今日起,宸妃協理六宮。”皇太極的聲音傳遍大殿,“清寧宮閉宮,皇後需靜心思過。六宮事務,皆由宸妃決斷。”
又是一片嘩然。協理六宮,這是實權。哲哲被變相禁足,海蘭珠成了後宮真正的主宰。
海蘭珠側頭看向皇太極。他正好也看向她,冕旒的玉珠後麵,那雙眼睛裏滿是縱容和鼓勵。
他在告訴她:去做吧,天塌下來,有朕頂著。
海蘭珠深吸一口氣,轉向百官:“本宮初掌宮務,若有不當之處,還望各位大人提點。”
話說得謙遜,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冊封大典就在這樣血腥而震撼的氣氛中結束了。海蘭珠走出太和殿時,陽光正好,照在漢白玉台階上,明晃晃的刺眼。
大玉兒跟在她身後,腳步踉蹌。走到無人處時,她終於忍不住拉住海蘭珠的衣袖:“姐姐……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今日會發生這些,對嗎?”
海蘭珠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:“玉兒,若今日我不殺她,來日她就會殺我們。這深宮裏,對敵人仁慈,就是對自己殘忍。”
“可她是我母親啊!”大玉兒哭著喊出來,“姐姐,那是我母親啊!”
海蘭珠終於轉過身,看著淚流滿麵的妹妹:“她是你母親,可她也是害死我母親的兇手。玉兒,我不逼你原諒我,但我要你明白——從今往後,我們姐妹能依靠的,隻有彼此了。哲哲不會放過我們,這後宮裏的其他人也不會。你若還認我這個姐姐,就擦乾眼淚,跟我走。若不認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若不認,我現在就讓人送你回科爾沁。”
大玉兒怔怔地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陽光在海蘭珠身後勾勒出金色的輪廓,那身明黃朝服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最終,她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淚。
“我跟姐姐走。”
海蘭珠笑了,那笑容很淺,卻直達眼底。她伸出手,大玉兒將手放進她掌心。
姐妹二人手牽著手,走在長長的宮道上。身後跟著大批宮女太監,卻靜得隻聽見腳步聲。
回到關雎宮時,海蘭珠屏退左右,隻留大玉兒一人。
她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封信,遞給大玉兒:“你看看。”
大玉兒展開信,隻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了。那是哲哲的筆跡,寫給賽琦雅的。信上詳細寫著如何一步步逼死海蘭珠的母親,如何掩蓋痕跡,最後還有一句:“蘭珠那丫頭留著,日後或許有用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我昨夜從清寧宮偷出來的。”海蘭珠平靜地說,“玉兒,你看清楚了。你的好姑姑,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們。她默許賽琦雅害死我母親,又把我當棋子送進宮。今日若不是皇太極先發製人,被關在宗人府的就是我,死在大殿上的也是我。”
大玉兒的手在發抖,信紙飄飄悠悠落在地上。
“怎麼會……姑姑她……她對我們一直很好啊……”
“那是演戲。”海蘭珠撿起信,就著燭火點燃。火苗躥起來,映著她的臉,明明滅滅,“玉兒,從今日起,你記住——在這深宮裏,除了你我,誰都不能信。皇太極或許真的愛我,但他的愛太霸道,隨時可能變成傷害。至於其他人……”
她看著信紙燒成灰燼:“都是敵人。”
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蘇茉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“娘娘!不好了!卓林將軍在回漠南的路上遇襲,生死不明!”
海蘭珠手中的茶杯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碎瓷四濺。
“你說什麼?!”
“剛剛傳來的訊息,”蘇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卓林將軍一行在葫蘆穀遇伏,對方全是黑衣蒙麵,用的是科爾沁的箭……”
科爾沁的箭。
海蘭珠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眼裏隻剩下冰冷的殺意。
“玉兒,”她說,“去請阿古拉來。還有,讓禦前侍衛統領立刻來見我。”
“姐姐,你要做什麼?”
“我要殺人。”海蘭珠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帶血,“既然他們不讓我活,那我就讓他們——都別活了。”
卓林遇襲的訊息傳到關雎宮那夜,海蘭珠徹夜未眠。
她坐在燈下,一遍遍擦拭著那枚狼牙項鏈。皮繩已經被磨得發亮,尖利的齒尖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阿古拉站在她身後,少年官服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——那是賽琦雅的。
“姐姐,”阿古拉低聲說,“我去查了,葫蘆穀的箭確實是科爾沁造的。但動手的不是我們的人,箭簇上刻著察哈爾部的徽記。”
察哈爾。
海蘭珠的手頓了頓。察哈爾是蒙古大部,與科爾沁素有舊怨。但哲哲的生母就來自察哈爾,這其中的彎彎繞繞……
“是嫁禍。”她放下狼牙,“有人想讓我們和察哈爾結仇,最好打起來,兩敗俱傷。”
“姐姐覺得是誰?”
海蘭珠沒有回答,隻是問:“卓林現在在哪兒?”
“還在葫蘆穀附近的一個村子裏養傷。傷勢很重,但性命無礙。帶隊伏擊的人……箭法很準,但每一箭都避開了要害。”
這就更奇怪了。既要伏擊,又不取性命,圖什麼?
“阿古拉,”海蘭珠站起身,“你去一趟葫蘆穀,把卓林接到盛京來。不要聲張,悄悄接。”
“可是姐姐,皇上那邊……”
“皇上那邊我去說。”海蘭珠推開窗,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,“現在就去,快馬加鞭,三天之內我要見到活著的卓林。”
阿古拉領命而去。少年的背影在夜色中漸漸模糊,最終消失在宮門拐角。
海蘭珠獨自站在窗前,夜風吹起她披散的長發。她想起前世卓林“戰死”的訊息傳來時,她也是這樣站在關雎宮的窗前,看著外麵瓢潑大雨,覺得整個天地都塌了。
這一世,她不會讓歷史重演。
“娘娘,”宮女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“玉格格來了,說是有急事。”
大玉兒進來時,眼睛紅腫得像桃子,手裏緊緊攥著一封信。她看到海蘭珠,話還沒說,眼淚先掉下來:“姐姐……姑姑她……她要殺多爾袞!”
多爾袞?皇太極的十四弟?
海蘭珠接過信。信是哲哲寫給察哈爾部首領的密信,約定在盛京東郊的狩獵會上“誤傷”多爾袞。信中詳細寫了多爾袞的行程路線,甚至連他慣用的馬匹習性都標註得一清二楚。
狩獵會就在三日後。
“這信你從哪裏得到的?”海蘭珠問。
“是……是多爾袞給我的。”大玉兒咬著嘴唇,聲音發顫,“他說他的人截獲了察哈爾的信使,搜出了這封信。姐姐,多爾袞他……他不能死!”
海蘭珠盯著妹妹的臉,忽然明白了什麼:“玉兒,你和多爾袞……”
大玉兒的臉瞬間紅了,又白了:“我……我們沒什麼!就是……就是小時候在科爾沁見過幾次,他教我騎馬……”
話說得結結巴巴,眼神卻騙不了人。那是一個姑娘提起心上人時纔有的光亮和羞澀。
海蘭珠的心沉了沉。前世大玉兒確實與多爾袞有過情愫,但被皇太極生生拆散,最終大玉兒入宮為妃,多爾袞終生未娶。後來皇太極駕崩,多爾袞輔佐大玉兒的兒子福臨登基,兩人那段未了的情緣,成了史書裡語焉不詳的傳說。
“玉兒,”海蘭珠握住妹妹冰涼的手,“你可知道,在皇上眼皮底下,和十四爺有私情是什麼後果?”
“我沒有!”大玉兒急得直跺腳,“我真的沒有!就是……就是偶爾在禦花園遇到,說幾句話而已。多爾袞他說……他說等時機成熟了,會向皇上求娶我……”
“他求不來的。”海蘭珠打斷她,“皇上不會答應。玉兒,你是科爾沁的格格,是皇後親侄女,你的婚事從來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。”
大玉兒的眼淚又掉下來:“那怎麼辦?姐姐,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多爾袞死啊!姑姑為什麼要殺他?多爾袞從未得罪過她……”
“因為他擋了路。”海蘭珠冷冷地說,“哲哲要的是科爾沁在後宮獨大,多爾袞若是娶了你,就是娶了科爾沁的支援。他會成為皇太極最大的威脅——一個戰功赫赫的弟弟,加上蒙古最強的部族支援,你說皇上會怎麼想?”
大玉兒怔住了。
“哲哲這一招一箭雙鵰。”海蘭珠將信放在燭火上燒掉,“既除了多爾袞這個潛在的威脅,又把罪名推到察哈爾頭上,挑起察哈爾與朝廷的紛爭。屆時她作為察哈爾的外孫女,又可以居中調停,重新奪回權力。”
火苗吞噬了信紙,灰燼飄飄悠悠落在地上。
“姐姐,那我們怎麼辦?”大玉兒抓住海蘭珠的手,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“你救救多爾袞,求你……”
海蘭珠看著妹妹淚眼婆娑的樣子,忽然想起前世大玉兒跪在皇太極麵前,求他放過多爾袞時的情景。那時她已經入宮為妃,卻依然為了那個少年將軍紅了眼眶。
“我可以救他,”海蘭珠說,“但玉兒,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從今日起,徹底斷了和多爾袞的念想。”海蘭珠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刀,“你們不可能在一起。就算我今日救了他,明日、後日,還會有無數個陷阱等著他。隻要皇上在位一天,你們就一天不能在一起。”
大玉兒的臉色慘白如紙:“可是姐姐……我……”
“除非,”海蘭珠頓了頓,“除非皇上親口答應,把你還給多爾袞。”
這話說出來,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。皇太極是什麼人?他會把自己妃子的妹妹,一個重要的政治籌碼,輕易許給可能威脅自己皇位的弟弟?
可是大玉兒眼中卻燃起了希望:“姐姐,你去求皇上!皇上那麼寵你,他會聽你的!”
海蘭珠苦笑。皇太極確實寵她,但這份寵愛是有底線的。觸碰到底線,再多的寵愛也會煙消雲散。
“我去試試。”她最終說,“但玉兒,你要做好準備。若是皇上不答應……”
“那我就認命。”大玉兒擦乾眼淚,眼神變得堅定,“但至少多爾袞要活著。隻要他活著,我就有念想。”
傻妹妹。海蘭珠在心裏嘆息。在這深宮裏,有念想纔是最折磨人的。
但她還是點了頭:“好,我去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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