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封典禮前夜,關雎宮來了位不速之客。
海蘭珠正在燈下看一卷《戰國策》,這是她特意讓大玉兒從宮外尋來的。
前世她不懂權謀,隻知愛恨分明,最後落得那般下場。
“娘娘,大福晉來了。”
宮女的聲音帶著遲疑——大福晉是哲哲的封號,皇後親至,必不尋常。
海蘭珠合上書卷,理了理衣袖:“請。”
哲哲進來時,隻帶了一個貼身侍女。她穿著常服,素凈的藕荷色旗袍,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,看起來溫和無害。可海蘭珠知道,這副皮囊下藏著的,是怎樣一顆精於算計的心。
“姑姑怎麼來了?”海蘭珠起身行禮,語氣不冷不熱。
哲哲扶起她,笑容慈愛:“明日就是你的冊封大典,姑姑特意來看看,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。”她環視殿內,目光在書案上的《戰國策》停了一瞬,“蘭兒倒是好學。”
“閑來無事,隨便翻翻。”
海蘭珠示意宮女上茶,“姑姑坐。”
兩人對坐,茶香裊裊。哲哲端起茶杯,卻不喝,隻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:“蘭兒,你入宮這些日子,可還習慣?”
“習慣與否,不都得習慣嗎?”海蘭珠垂著眼,“就像姑姑,當年從科爾沁遠嫁盛京,不也習慣了?”
這話裏有話。哲哲的笑容淡了些:“是啊,我們科爾沁的女子,生來就是為家族犧牲的。你母親如此,我如此,玉兒將來也會如此。蘭兒,你能得皇上寵愛,是福氣,也是責任。”
“責任?”海蘭珠抬眼,“什麼責任?”
“維繫科爾沁與大清的關係,鞏固我們博爾濟吉特氏在後宮的地位。”哲哲放下茶杯,聲音依舊溫和,卻字字清晰,“蘭兒,你雖為庶出,但如今既封宸妃,就該明白自己的位置。皇上寵你,是你的造化,但你不能因此忘了本分——你的本分,是替科爾沁說話,是維護我們家族的利益。”
終於說到正題了。
海蘭珠心中冷笑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姑姑的意思是,我要做科爾沁在宮中的棋子?”
“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。”哲哲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暖,話語卻冰冷,“這是榮耀,是使命。蘭兒,你母親當年若能有這樣的機會,也不會……”
“也不會被賽琦雅逼死,對嗎?”海蘭珠忽然打斷她。
殿內瞬間寂靜。
哲哲的手僵了僵,隨即鬆開,笑容依舊無懈可擊:“你這孩子,說什麼胡話。你母親是病逝的,你嫡母雖然嚴厲,但也不至於……”
“姑姑,”海蘭珠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哲哲,“這裏沒有外人,何必說這些場麵話。
我母親是怎麼死的,你比我清楚。賽琦雅送來的那碗參湯,是你默許的,不是嗎?”
這話太重,連哲哲都變了臉色。
“蘭兒,你從哪兒聽來的謠言?”哲哲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不是謠言。”海蘭珠轉身,直視著哲哲的眼睛,“是賽琦雅親口說的。
她說,當年若不是姑姑您授意,她也不敢對一個侍妾下手。
她還說,您煽動她的惡意,怕我母親生下兒子,威脅她在科爾沁的地位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賽琦雅確實說過哲哲授意,但“怕威脅地位”這一節,是海蘭珠自己推敲出來的。
前世她想不明白,為什麼哲哲要幫著賽琦雅害死一個無足輕重的侍妾。
這一世她懂了——哲哲要的,是科爾沁獨屬於她一人資源傾斜的掌控權。所以她和玉兒母親聯盟。
哲哲沉默了許久,久到燭火都快燃盡了,才緩緩開口:“你果然和從前不一樣了。”
“死過一次的人,總會有些長進。”
海蘭珠走回桌邊,重新坐下,“姑姑,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。
你今夜來,不隻是為了囑咐我‘不忘本分’,對嗎?”
哲哲深深看了她一眼,終於卸下了那副溫和的偽裝:“你既聰明,我也不繞彎子。
蘭兒,皇上寵你,是你的福氣,但也是你的劫數。
這後宮裏,專寵從來都是禍端。
你今日風頭無兩,他日就可能萬劫不復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要學會平衡。”哲哲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明日冊封後,皇上必會召你侍寢。你要勸皇上雨露均沾,尤其是……要讓玉兒也分得恩寵。”
海蘭珠的心猛地一沉。
果然,還是為了大玉兒。
“玉兒還小。”她聽見自己說。
“及笄之年,不小了。”哲哲的眼神變得銳利,“蘭兒,你護著玉兒,姑姑知道。但你護得了一時,護不了一世。她終究要在這後宮裏生存,與其讓她日後艱難,不如你現在就幫她鋪路。”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可海蘭珠聽出了其中的威脅——如果她不照做,哲哲就會對大玉兒下手。
“姑姑這是在逼我。”海蘭珠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我是在教你生存。”哲哲重新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“蘭兒,你是聰明人,該知道在這深宮裏,沒有永遠的敵人,也沒有永遠的朋友,隻有永遠的利益。我們姑侄三人若聯手,這後宮就是科爾沁的天下。你若執意獨享恩寵……”
她頓了頓,放下茶杯:“那就別怪姑姑不念親情。”
親情?海蘭珠幾乎要笑出聲來。前世哲哲用親情做刀,將她捅得遍體鱗傷。這一世,還想用同樣的伎倆?
“姑姑的話,我記住了。”海蘭珠垂下眼,“我會考慮的。”
哲哲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,也不再多言,起身道:“你好好想想。明日冊封大典,姑姑會親自為你加簪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海蘭珠一眼:“蘭兒,你恨賽琦雅,對嗎?若你聽話,姑姑可以幫你報仇。”
說完,帶著侍女離開了。
殿門關上,海蘭珠癱坐在椅子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太瞭解哲哲了——這個姑姑永遠用最溫柔的語氣,說著最狠毒的話。若她真的信了哲哲的承諾,幫大玉兒爭寵,那麼下一步,哲哲就會讓她們姐妹相爭,自己坐收漁利。
前世就是這樣。哲哲先是用賽琦雅的死激化她與大玉兒的矛盾,又在她動搖時捅破皇太極害死卓林的真相,最終將她逼上絕路。
這一世,她不能再上當。
“娘娘,”宮女小心翼翼地進來,“您沒事吧?臉色好蒼白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海蘭珠擺擺手,“去請玉格格來,就說我想她了。”
大玉兒來得很快,小臉凍得紅撲撲的,一進來就撲到海蘭珠懷裏:“姐姐!明日你就要冊封了,我親手綉了條帕子給你!”
那是一方素色錦帕,角上綉著並蒂蓮,針腳雖然稚嫩,卻看得出十分用心。
海蘭珠接過帕子,眼眶發熱:“玉兒,姐姐有話要跟你說。”
她屏退左右,拉著大玉兒在暖榻上坐下,將哲哲今夜來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當然,隱去了母親被害的細節。
大玉兒聽完,小臉煞白:“姑姑她……她怎麼能這樣?姐姐,我不要爭寵,我不要!”
“傻玉兒,”海蘭珠摸著妹妹的頭,“在這深宮裏,不是你說不要就能不要的。姑姑既然動了這個心思,就不會輕易放棄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大玉兒抓住她的手,急得眼淚都出來了,“姐姐,我不要和你爭,我們回科爾沁好不好?我去求皇上,求他放我們回去……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海蘭珠苦笑,“玉兒,從我們踏入盛京的那一刻起,就回不去了。但姐姐答應你,絕不會讓姑姑的計謀得逞。我們要聯手,但不是聯手爭寵,而是聯手自保。”
大玉兒怔怔地看著她:“怎麼自保?”
海蘭珠從枕下取出一枚印章——那是皇太極前日給的,說是讓她學著批閱些簡單的宮務。
“皇上給了我一些權力,”她壓低聲音,“雖然不大,但足夠我們做些準備了。玉兒,從明天起,你要幫我做幾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第一,留意清寧宮的動向。姑姑見什麼人,說什麼話,能記多少記多少。第二,去找蘇茉兒,她是你從科爾沁帶來的,應該信得過。讓她悄悄查查,這些年姑姑和賽琦雅都有哪些往來。第三……”海蘭珠頓了頓,“第三,如果有一天姐姐做了讓你不理解的事,甚至傷害了你,你要相信,姐姐有苦衷。”
大玉兒的眼淚掉下來:“姐姐,我怕……”
“別怕。”海蘭珠擦去她的眼淚,“玉兒,這深宮是虎狼窩,我們要想活下去,就必須長出爪牙。從前姐姐太弱,護不住你,也護不住自己。這一世,姐姐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我們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眼神堅定如鐵。大玉兒從未見過這樣的姐姐——那個在科爾沁總是隱忍落淚的蘭珠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像是經歷過生死淬鍊的女人。
“我聽姐姐的。”大玉兒用力點頭,“姐姐讓我做什麼,我就做什麼。”
姐妹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,在這深宮寒夜裏,許下了生死與共的誓言。
送走大玉兒,已是子時。
海蘭珠毫無睡意,她推開窗,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。明日冊封,她將成為宸妃,正式踏入這深宮棋局。
“娘娘,夜深了,該歇了。”宮女輕聲提醒。
海蘭珠點點頭,正要關窗,卻看見遠處宮道上,一隊侍衛匆匆而過。為首的人身形挺拔,即使在夜色中,她也認得出——是皇太極。
這麼晚了,他要去哪裏?
好奇心驅使,海蘭珠隨手抓起一件鬥篷披上,悄悄跟了出去。守夜的宮女想攔,被她一個眼神製止了。
她遠遠跟著那隊侍衛,穿過重重宮門,最後停在了……宗人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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