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雪停了。
聶小鳳的馬車在晨霧中駛出蘇州城,隨行的隻有八名聶家子弟,輕裝簡從,毫不張揚。陳天相送到城外十裡亭,看著她登上馬車,欲言又止。
“師兄,”聶小鳳掀開車簾,“江南就拜託你了。”
陳天相點頭:“一路小心。”
馬車駛遠,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陳天相站在原地,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,才轉身回城。他沒有回藥行,而是轉道去了城西的綉莊。
林氏正在院裏晾曬綉品,見陳天相來,慌忙迎出來:“陳大夫,您怎麼來了?”
“路過,看看你們母女。”陳天相從懷中取出一隻錢袋,“這些錢你收著,給女兒置辦些冬衣。”
林氏推辭不受:“聶大夫已經給了我們很多,不能再要了…”
“收著吧。”陳天相將錢袋放在石桌上,“聶大夫不在這些日子,若有什麼事,可來藥行找我。”
林氏眼眶一紅,跪了下來:“聶大夫和陳大夫的大恩大德,民婦這輩子都還不清…”
陳天相扶起她,沒說什麼,轉身離開。
走出巷口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,看向某個方向。
那裏,屋簷的陰影下,站著一個人。
青衫,白髮,身形挺拔如鬆。
羅玄。
陳天相渾身一僵。
羅玄緩緩走過來,在離他三丈處停住,目光落在他臉上:“天相,好久不見。”
陳天相深吸一口氣,拱手行禮:“師傅。”
“你還認我這個師傅?”羅玄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“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。”陳天相直起身,“隻是師傅今日來,恐怕不是為了敘舊。”
羅玄沉默片刻,看向聶小鳳馬車離去的方向:“她去了哪裏?”
“川蜀。”
“去做什麼?”
“弟子不知。”
羅玄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意卻冷:“天相,你從小就不會說謊。”
陳天相攥緊拳頭。
“她在下一盤很大的棋,對嗎?”羅玄收回目光,“武當、崆峒、丐幫,都被她拉攏了。接下來是川蜀唐門,再然後是哪裏?漠北?苗疆?還是…直接殺回哀牢山?”
陳天相沒有回答。
“你以為她真的能贏?”羅玄聲音漸冷,“這江湖的水,比她想的深。她以為握住了那些人的把柄,就能讓他們乖乖聽話?幼稚。”
“至少她在救人。”陳天相忽然開口,“至少她在瘟疫中救了三千多人,至少她護住了林家母女那樣的弱者。師傅,您呢?您這幾個月,又做了什麼?”
羅玄臉色一沉。
“徒兒告退。”陳天相不再多說,轉身離去。
羅玄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陳天相剛拜入師門時,還是個憨厚淳樸的少年,總是跟在他身後,一口一個“師傅”。那時聶小鳳還沒來,哀牢山隻有他們師徒二人,日子簡單而平靜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一切都變了?
從他把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帶回山的那天起嗎?
不。
是從他在那個雨夜,沒有推開她的那一刻起。
從他心生動搖,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切割的那一刻起。
從他囚禁她,奪走她的孩子,用天蠶絲鎖住她的那一刻起。
羅玄閉上眼,寒風吹起他的白髮,襯得他麵容愈發蒼老。
良久,他睜開眼,看向聶小鳳離去的方向,喃喃道:
“既然如此…那就看看,到底誰能笑到最後。”
他轉身,身影消失在晨霧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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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馬車裏。
聶小鳳靠在車壁上,手中把玩著那枚唐門令牌。
她當然知道羅玄會來。
從她離開蘇州的那一刻起,所有眼線都在暗中盯著。羅玄進城,去見陳天相,這些訊息,早已通過信鴿傳到了她手裏。
但她不擔心。
因為她知道,羅玄現在不敢動她。
三派倒戈的證據捏在她手裏,素心師叔還活著,苗疆的幽冥草即將被截斷…羅玄現在自顧不暇,哪還有餘力對她下手?
“少主,”車外傳來聶家子弟的聲音,“前麵就是渡口,改走水路還是繼續陸路?”
聶小鳳掀開車簾,看向前方煙波浩渺的江麵。
“走水路。”她道,“快些。”
“是。”
馬車駛上渡船,緩緩離岸。
聶小鳳站在船頭,看著逐漸遠去的江南岸,江風吹起她的衣袂,獵獵作響。
川蜀唐門,是她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。
唐門秘傳的機關暗器之術,若能與聶家的醫毒之道相結合,便能造出天下無雙的防身利器與殺人兵器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唐門掌握著一條直通西域的秘道,那是將來打通絲綢之路,將聶盟勢力擴充套件到關外的關鍵。
這一世,她不會再像前世那樣,隻靠蠻力和狠辣打天下。
川蜀多山,入蜀的路如羊腸般蜿蜒在峭壁之間。聶小鳳的馬車在第七日傍晚駛入蜀中地界時,正逢暮雨初歇,山間霧氣蒸騰,將連綿的峰巒染成黛青色,宛若一幅潑墨山水。
“少主,前麵就是唐家堡地界。”駕車的聶家子弟勒住馬韁,“按規矩,外來車馬需在十裡外的迎客亭遞帖,等唐門派人來接。”
聶小鳳掀開車簾,望向遠處隱在雲霧中的巍峨堡寨。黑石壘砌的城牆依山而建,箭樓高聳,隱約可見牆頭寒光閃爍——那是唐門特有的機關弩箭,據說可連發三十六支,百步之內穿金裂石。
“那就按規矩來。”她放下車簾,“在迎客亭歇一晚。”
迎客亭建在半山腰,是座三進院落,專為來訪唐門的江湖客準備。亭中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見聶小鳳一行人下車,忙迎上來:“諸位客官,是訪友還是辦事?”
聶忠上前遞過名帖:“江南聶氏藥行,聶大夫,特來拜會唐老太爺。”
掌櫃接過名帖,瞥見右下角那枚小小的火焰標記——那是聶媚娘生前留下的暗記,隻有唐門高層才認得——臉色微變,躬身道:“原來貴客是聖女後人,失敬。請稍候,小人這就傳信回堡。”
不到半個時辰,一隊唐門弟子匆匆而來。為首的是一對年輕男女,男子約莫二十五六,身著墨藍勁裝,腰懸鹿皮囊,眉眼冷峻;女子二十齣頭,紅衣如火,腰間纏著一條銀絲軟鞭,英氣逼人。
“唐門第三代弟子,唐烈、唐柔,奉老太爺之命,恭迎聶姑娘。”男子拱手,聲音不卑不亢。
聶小鳳打量著二人。前世她與唐門打過交道,知道這一代唐門子弟中,唐烈擅機關暗器,唐柔精毒藥蠱術,都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。老太爺派這兩人來接,是試探,也是重視。
“有勞二位。”她微微頷首,“請帶路。”
山路崎嶇,馬車無法通行,眾人改為步行。唐烈在前引路,唐柔與聶小鳳並肩而行,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,帶著審視的意味。
“聶姑娘從江南遠道而來,想必不隻是為了敘舊吧?”唐柔忽然開口,聲音清脆如鈴。
聶小鳳淡笑:“唐姑娘覺得呢?”
“江湖傳聞,聶姑娘在江南三個月,收服了十二縣的藥材行,當眾撕了羅玄的臉麵,又廢了史謀遁的武功。”唐柔側目看她,“這樣的人物突然造訪唐門,總不會真是來喝茶聊天的。”
“那唐姑娘以為,我是為何而來?”
“要麼是求援,要麼是結盟。”唐柔直言不諱,“可唐門有規矩——不涉江湖紛爭,不理正魔恩怨。聶姑娘若是為這兩件事來,怕是要失望了。”
聶小鳳笑了:“唐門當真不涉江湖紛爭?那三年前,貴派為何暗中賣給崆峒派三百架‘暴雨梨花針’?兩年前,又為何與丐幫交易‘蝕骨散’配方?還有去年,峨眉派剿滅黑風寨時用的毒煙彈…”
她每說一樁,唐柔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“這些事,唐姑娘不會不知道吧?”聶小鳳停下腳步,看向她,“還是說,唐門的‘規矩’,隻對有些人有用?”
唐柔咬唇,半晌才道:“你…你怎麼知道這些?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的多。”聶小鳳繼續往前走,“所以唐姑娘不必試探我。我今日來,是給唐門送一樁大生意,也是送一個天大的人情。至於接不接,等見了老太爺,自有分曉。”
唐柔不再說話,隻是看聶小鳳的眼神,多了幾分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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