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,哀牢山。
羅玄睜開眼時,已是七日後的黃昏。
夕陽餘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他撐起身,腦中一片混沌,記憶停留在閉關入定的那一刻。
不對。
他猛地低頭檢查——衣衫完好,真氣運轉無礙,隻是丹田處隱約有滯澀感,像是被什麼藥物暫時封住了部分經脈。
“七日醉…”他喃喃道,臉色驟然陰沉。
這種迷藥,天下能配製者不出三人。而能在哀牢山丹房、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下藥的…
隻有一個人。
羅玄踉蹌起身,推開暗門。
空了。
玉匣、秘籍、丹藥、藥材圖譜…全都不翼而飛。連那柄他珍藏多年、一直猶豫是否要交給她的龍舌劍,也消失了。
書架最顯眼處,壓著一張字條。
字跡清秀,卻力透紙背:
“師恩如山,弟子不敢忘。”
“借秘籍一觀,他日必還。”
“江湖路遠,望師傅珍重。”
——不肖徒,聶小鳳
羅玄捏著字條的手指,漸漸收緊。
紙麵被內力震出細密裂紋。
“聶、小、鳳。”他一字一頓,聲音冷得能凍僵空氣。
這兩年,他看著她一點點“改變”,看著她從那個滿眼仇恨的魔種,變成勤勉好學的醫道天才。他以為教化成功了,以為她真的走上了正道。
他甚至…動了正式收她為徒、傳她衣缽的念頭。
可這一切,原來都是偽裝。
那場雨夜的恭順是偽裝,這兩年的勤勉是偽裝,連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裏流露出的“仁厚”,都是精心設計的假象!
“好,很好。”羅玄閉上眼,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寒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逃到哪裏去。”
他走出丹房,陳天相正在院中練劍。
“師傅!您出關了?”陳天相收劍行禮,滿臉歡喜,“您這一閉關就是七日,師妹她…”
“聶小鳳走了。”羅玄打斷他。
陳天相愣住:“走…走了?去哪了?”
“盜走山門秘寶,叛出師門。”羅玄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“天相,你即刻下山,持我玄玉令,聯絡三十六處暗樁,追查她的下落。”
陳天相如遭雷擊:“師、師傅,是不是有什麼誤會?師妹她怎麼會…”
“證據確鑿。”羅玄將那張字條遞給他,“七日醉的藥效,暗室被洗劫一空,還需要更多證據嗎?”
陳天相看著字條,臉色漸漸蒼白。
“記住,”羅玄盯著他,“找到她後,不要打草驚蛇,立刻傳信於我。此女心機深沉,武功雖淺,但醫毒之術已得我真傳,不可小覷。”
“可、可是師傅,師妹她或許有什麼苦衷…”
“苦衷?”羅玄冷笑,“天相,你記住一句話——”
“魔種就是魔種,血脈裡的東西,改不了。”
這句話,前世他也說過。
隻是那時,是說給武林同道聽的。這一世,提前了八年。
陳天相張了張嘴,最終低下頭:“弟子…遵命。”
他轉身離去時,背影有些踉蹌。
羅玄獨自站在院中,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風吹過,捲起幾片落葉,落在空蕩蕩的石階上。
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,少女跪在榻邊,雙手高舉白布,眼神清澈地問:“師傅可是有何不適?”
原來從那時起,她就在演。
演了整整兩年。
羅玄握緊了拳,指甲陷入掌心。
“聶小鳳,”他低語,聲音裡第一次染上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情緒,“你到底…想做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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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裡之外,南下官道上。
馬車顛簸,聶小鳳靠窗坐著,手中拿著一卷醫書,卻一頁未翻。
她在等。
等哀牢山的訊息。
算算時間,羅玄該醒了。發現暗室被盜,他會震怒,會派人追查。第一個被派出來的,多半是陳天相。
這位耿直的師兄,前世為她而死,今生…她不想再欠他。
“少主,”聶忠的聲音從車外傳來,“前麵就是江陵城了,今夜在此歇腳?”
“嗯。”聶小鳳應聲,“找間不起眼的客棧,要兩間房,你和他們五人住一間,我單獨一間。”
“是。”
馬車駛入江陵城時,已是華燈初上。
聶小鳳選的客棧在城西,門麵普通,客人多是行商腳夫。她要了二樓最裏間,推開窗,正對著一條暗巷。
剛安頓好,樓下便傳來喧嘩。
“掌櫃的,可有房間?”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,帶著些憨厚的急切。
聶小鳳動作一頓。
這聲音…
她走到門邊,透過門縫向下看。
櫃枱前站著的,果然是陳天相。風塵僕僕,背上揹著劍,腰間掛著哀牢山的令牌——毫不掩飾身份。
“客官來得巧,還剩最後一間上房。”掌櫃賠笑。
“多謝!”陳天相鬆了口氣,又壓低聲音,“掌櫃的,可曾見過一位姑娘?十七八歲年紀,模樣…模樣很清秀,可能揹著個布包裹…”
掌櫃搖頭:“每日來往客人太多,記不清了。”
陳天相有些失望,付了銀錢,跟著夥計上樓。
他的房間,就在聶小鳳斜對麵。
聶小鳳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閉目靜聽。
腳步聲停在斜對麵,開門,進屋,放行李…然後,是推開窗的聲音。
陳天相在觀察街道。
還真是…一點都沒變。前世他追查兇手時也是這樣,住店必選臨街房間,整夜開著窗,生怕錯過什麼線索。
耿直到有些愚鈍。
聶小鳳唇角微勾,從行囊中取出一隻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在掌心。
無色無味,遇水即溶。
她推開窗,身形如燕,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,沿著屋簷滑到陳天相房間的窗沿下。
窗開著,陳天相正背對著窗,在檢查行李。
聶小鳳指尖輕彈,粉末如煙,飄入屋內,落在桌麵的茶壺蓋上。
做完這一切,她迅速退回自己房間,關窗。
一刻鐘後,隔壁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。
聶小鳳推門而出,走到陳天相房前,輕輕敲門:“客官?客官可需要熱水?”
沒有回應。
她推門進去。
陳天相趴在桌上,已昏睡過去。手邊攤開著一張地圖,上麵用硃筆圈出了幾個地點——都是南下必經的城鎮。
聶小鳳走到他身邊,看著他憨直的睡臉,輕嘆一聲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條,壓在茶壺下:
“師兄,江南瘟疫將起,若想救人,三日內趕至蘇州。”
“莫要再追查我的下落,你查不到的。”
“珍重。”
沒有落款。
但她知道,陳天相認得她的字跡。
聶小鳳又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,放在字條旁。瓶中是三粒“清瘟散”的半成品,雖不能根治瘟疫,但可保服者三日不染。
做完這些,她最後看了陳天相一眼,轉身離開。
下樓,結賬,出門。
馬車已在後巷等候。
“少主,為何突然要走?”聶忠不解,“不是說明日一早纔出發?”
“有人追來了。”聶小鳳登上馬車,“連夜趕路,改走水路。”
“是!”
馬車駛出江陵城時,月色正明。
聶小鳳掀開車簾,回望那座漸漸遠去的城池。
師兄,對不住了。
這一世的路,我不能讓你跟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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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蘇州。
瘟疫的訊息已開始在小範圍內流傳。起初隻是城西貧民區有幾人發熱咳嗽,三日後,病倒的已有數十人。
官府貼出告示,說是普通風寒,讓百姓不必驚慌。但藥鋪裡的傷寒葯已被搶購一空,有些富戶開始舉家出城避難。
聶小鳳的馬車進城時,街上已冷清了許多。
“少主,我們住哪?”聶忠問。
“去城南。”聶小鳳指向遠處,“我記得那裏有間廢棄的義莊。”
聶忠臉色一變:“義莊?那可是停放屍體的地方…”
“正是。”聶小鳳淡淡道,“瘟疫一起,最先被遺棄的就是病人。義莊空曠,正好用來收治病人。”
“可…那可是瘟疫啊!”駕車的漢子聲音發顫,“會傳染的…”
聶小鳳抬眼看他:“怕了?”
漢子一哆嗦:“屬、屬下不敢。”
“怕也正常。”聶小鳳掀開車簾,望向街道兩側緊閉的門窗,“但你們記住——”
“這場瘟疫,是我們聶盟崛起的第一步。”
“我要讓全江南的人都知道,在正道各派束手無策、官府隱瞞真相的時候,是一群‘魔教餘孽’,救了他們的命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卻讓車中六人心中都燃起一把火。
是啊。
憑什麼聶家永遠是魔教?憑什麼他們隻能東躲西藏?憑什麼救人濟世的美名,永遠落在那些虛偽的正道頭上?
“幹了!”聶忠獨眼中凶光一閃,“少主,您說怎麼做,我們就怎麼做!”
“好。”
馬車在城南義莊前停下。
那是一座荒廢多年的院落,門楣上“義莊”二字已斑駁不清。推開門,蛛網密佈,灰塵飛揚,幾口破棺材歪歪斜斜地堆在牆角。
聶小鳳卻不介意,指揮眾人打掃清理。
“東廂房整理出來,做診室。西廂房隔成病房,輕症重症分開。後院架起大鍋,準備熬藥。”
“平安,你帶兩個人去採買藥材。這是單子,按上麵的買,錢不必省。”
“忠叔,你去城南貧民區,告訴那些病人,這裏免費診治,分文不取。”
聶忠一愣:“免費?少主,我們的銀錢雖然不少,但這樣花下去…”
“放心。”聶小鳳從懷中取出三張銀票,“這些,夠我們撐三個月。”
那是她從羅玄書房“借”來的,最大麵額的銀票。
聶忠接過,不再多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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