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歡的身子,一天天地好起來。
不再輕易乏力,不再夜裡驚醒,臉色也慢慢恢複了從前的溫潤。
她走在園子裡,看花、看草,偶爾停下來聞一聞風裡的香氣,神情安寧。
胤祉的身體,也徹底恢複了。
傷口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疤,提醒著他曾經發生過什麼,卻不再疼。
兩個人的日子,很簡單。
清晨一起散步。
午後一起看書。
傍晚在花下坐著,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。
隻要在一起,兩人天天黏在一起,
晚上,兩人窩在床上,歡歡靠在他懷裡看書,胤祉則抱著她,一手翻書,一手輕輕撫著她的肚子。
那裡已經平坦了,可他還是習慣性地摸一摸,像在緬懷什麼。
等歡歡睡得熟了,呼吸變得平緩,眉心徹底鬆開,胤祉纔會輕輕起身。
點一盞小燈。
在書案前坐下。
他開始寫話本。
把這段時間的事情,一點一點寫下來。
寫進《惡公公》係列裡,
(此時的胤祉不知道,因為未來他和歡歡的女兒建立國家成為女王,兒子成為道門老大,所以他寫的所有東西都被全世界反覆研究,反覆解讀,這個惡公公係列,被後世反覆拍成電影,康熙徹底變成了惡公公代名詞,聞名世界。)
惡公公的寵妾,為了自己的孩子,對女主朝朝下毒;
朝朝腹中的孩子冇了,可事情並冇有結束;
惡公公還想趁著混亂,連朝朝一併除掉;
走投無路之下,男主殷殷用刀刺進自己的身體,鮮血淋漓,才逼得惡公公停手。
寫完文字,他又鋪開宣紙,把那些場景畫下來。
朝朝失去孩子時的空白神情;
殷殷握刀時的決絕;
血落在地上的那一刻,靜得讓人心口發緊。
畫完最後一筆,他會放下筆,坐一會兒。
然後,拿起另一摞書。
起初,他隻是因為那場奇異的夢,想去書中尋找關於魂魄、關於轉世的慰藉。
可誰知,這不看則已,一看之下,他竟像是開啟了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。
那些在旁人眼裡如天書般枯燥、隱晦的口訣和符咒,在胤祉眼中卻像是有了生命。
他看著那些五行八卦的流轉,看著關於“元神”與“造化”的論述
不需要反覆琢磨,一眼看過去,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。
康熙四十二年的春天,
胤祉換上了那一身繡著五爪金龍的親王朝服,那是用包衣一族的累累白骨換來的尊榮。
這一日上朝,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若有若無紮在他身上——誰能想到這位三爺,對自己能下兩刀,對敵人能滅其全族。
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,眼觀鼻,鼻觀心。
旁邊的雍郡王胤禛側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複雜。
老四雖然也封了郡王,可母妃和母族都冇了,如今在朝堂上更顯沉默。
下朝後,乾清宮。
“兒臣給皇阿瑪請安,給太子二哥請安。”
胤祉跪得筆直,梁九功彎著腰接過他手中的奏摺,小心地遞給上首的康熙。
康熙冷著臉翻開,隻看了幾行,那火氣便壓不住了,猛地將摺子甩在胤祉臉上:“混賬!老三,你當皇族的規矩是兒戲嗎?才放你出來幾天,你這就又想尋個名頭把自己關起來?”
摺子的棱角擦過胤祉的臉頰,留下一道紅痕。
他卻連眼睛都冇眨一下,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:
“兒臣心誌已不在朝堂。王氏身子弱,兒臣想帶她去偏院居住,專心編修《古今圖書整合》那是皇阿瑪交代的萬世功業,兒臣想把它做完。另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語氣堅定如鐵:“請立王氏為側福晉,求皇阿瑪成全。”
“放肆!”康熙氣得離座而起,上去就是一腳。
這一腳力氣不小,胤祉被踹得側翻倒地,可他連悶哼都冇出一聲,
他利落地翻身爬起,拍了拍朝服上的灰塵,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好。
此時的胤祉,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康熙的雷霆之怒,而是昨晚的話本:
“惡公公又踢了殷殷一腳,殷殷想,這老頭的腿腳還挺利索,下一章得安排個‘惡公公因為朝朝的配方賺錢,但是不感恩’的情節……”
“皇阿瑪息怒”太子在一旁看不過去了,趕緊出來打圓場。
太子看著這個為了情愛已經徹底有點神經質的弟弟,心裡既同情又感激:“老三這次揭發包衣案,功在社稷,那王氏雖是漢人,可做出來的香膏配方讓皇阿瑪的私庫充盈不少,老三如今隻想清靜修書,也算是全了皇家一份淡泊名利的美名,皇阿瑪,您就準了吧。”
“滾出去!”康熙指著門外,咆哮道,“給朕在乾清宮門口跪著!什麼時候想通了,什麼時候再滾回你的王府去!”
“兒臣遵旨。”
胤祉回答得乾脆利落,起身後還禮數週全地告退,然後真的走到乾清宮大門外,尋了個陽光充足清靜的位置,像截木頭一樣跪了下去。
殿內,康熙對著太子大發雷霆:“你看看!你看看他那個要死不活的樣子!那是朕的親王!那是朕的兒子!為了個女人,成了什麼樣子!”
太子低頭想:皇阿瑪,您是氣他冇體麵,還是氣他連您這個皇帝的威嚴都不怕了?
乾清宮外。
胤祉跪在那兒,眼觀鼻口觀心。
他把下一部分的畫本子想好了以後,他在想,歡歡這時候應該醒了,不知老九送去的綠豆糕她喜不喜歡吃?
胤祉跪在台階下,膝蓋早已麻木,卻一動不動。
嘴裡低聲背誦《正統道藏》,聲音不疾不徐,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來來往往的朝臣都看見了這位新封的誠親王——跪得筆直,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淡然,有人偷偷看,有人低聲議論:
“誠親王這是……又犯什麼事了?”
“聽說為了個庶福晉,跟皇上頂撞了……”
“嘖嘖,這位爺可真狠,連自己都敢捅。”
直親王胤禔大步走來,見狀腳下一絆,差點冇站穩。
他盯著這個三弟看了半天,隻覺得胤祉身上那股子渾身雅緻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“神經氣”。
“老三,你又犯什麼邪性了?”老大甕聲甕氣地問。
胤祉正背到“眾生既悟,登向正道”,被打斷後慢悠悠地睜眼,目光清冷:“冇什麼,皇阿瑪晨起肝火略旺,兒臣在此替父分憂,大哥請自便。”
老大嘴角抽搐,這老三怕不是捅自己兩刀的時候把腦子捅壞了?
殿內,康熙黑著臉坐在龍椅上。胤禔跪下:“皇阿瑪吉祥。”
康熙冷哼:“起來吧。”
胤禔起身,忍不住說:“皇阿瑪,兒臣看老三還在外麵跪著……”
康熙聲音更冷:“讓他跪著,不孝子。”
太子在一旁低頭,嘴角抽了抽,卻冇敢接話。
三人開始討論政事,康熙心情極差,說一句砸一句,氣氛壓抑得像要滴水。
康熙黑著臉處理政務,老大和太子立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喘,老三在外麵跪著,
直到中午,老十胤䄉這個“混世魔王”出現了。
老十因為母族尊貴,向來是有話直說。
他路過大門口時,瞧見三哥跪得身形搖晃,還以為他體弱支撐不住,湊近一看,好傢夥,胤祉竟然在打盹!
“三哥!”老十壓低聲音喊了一句。
胤祉猛地抬頭,眼裡的迷茫瞬間化作淡定:“哦,老十啊。”
老十從懷裡掏出一袋子剛出爐的肉脯和點心,塞進胤祉寬大的袖袍裡:“三哥,你撐著點,這地磚涼。”
“謝了”胤祉也不客氣,趁著冇人注意,摸出一塊肉脯就往嘴裡送,嚼得那叫一個優雅。
旁邊的太監梁九功從門縫裡瞧見了,趕緊把頭縮回去,權當冇看見。
這位爺是連命都能不要的主,吃塊點心算什麼?
老十冇再說話,默默起身走了。
他進去跪下:“皇阿瑪吉祥。”
康熙黑著臉:“你怎麼過來了?最近兩天不是說身體不好,不來上朝嗎?”
老十嬉皮笑臉:“皇阿瑪,三哥身體剛好,還是不要長久下跪的好,外麵地麵還冷,彆是寒氣入體就不好了。”
康熙哼了一聲,起身走到門口,看見胤祉還在優哉遊哉地跪著,嘴裡唸唸有詞,像在背書。
康熙氣得胸口發悶:“這個混賬東西。”
太子和老大還有老十同時跪下:“皇阿瑪息怒。”
康熙深吸一口氣,轉身對太子道:“太子,你去跟老三說,他請求的,朕同意了,讓他趕緊滾蛋,彆讓朕看見他”
太子叩首:“兒臣遵旨。”
他走到殿外,看見胤祉跪得筆直,卻神色平靜,
太子低聲說:“老三,皇阿瑪說你的請求他答應了。”
胤祉眼睛瞬間亮了,高興地站起來,一點冇有跪久的不適感:“謝二哥。”
他拍拍膝蓋上的土,轉身就走,步子輕快,像個得了糖的孩子。
太子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三弟……好像真的變了。
變得更狠,也更自由。
殿內,康熙看著空蕩蕩的殿門,半晌冇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