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膏的生意,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鋪開了。
店鋪前前後後裝了幾個月,裡裡外外反覆打磨;生產也用了幾個月,從最初的小試,到後來的成批製作,一點都不敢急。
作坊設在城郊。
來的人,大多是女孩子。
有漢人,也有包衣出身的,一開始誰也不太看得上誰,說話小心,做事防備,連喝口水都各自避著。
可日子久了,總要說話。
一起乾活,一起吃飯,一起算月錢。
慢慢地,隔閡也就淡了。
她們有了固定的月錢,也有了住處,不必再擔心明天吃什麼、睡在哪裡,手上的香膏,是能換銀子的本事,是能活下去的底氣。
店鋪裝了幾個月,生產也整整籌備了幾個月。
真正開始做的時候,胤祉陪著歡歡,在生產坊裡待了好幾天。
作坊裡,幾乎清一色都是女孩子。
細緻的活兒——研磨、調香、過篩、裝罐,全是她們來做;需要力氣的,便是那些身板結實的婦人,把成品一箱一箱搬出去。
至於外圍的運送、進出城的腳程,才交到男人手裡。
分得清楚,也各得其所。
歡歡第一次進生產坊的時候,院子裡忽然靜了一瞬。
女孩子們都忍不住偷偷看她。
像是看見了從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“仙女姐姐……”
有人低聲嘀咕,又立刻紅了臉。
歡歡穿得素,卻極乾淨,眉眼溫和,說話時總是先笑。
她教人做事,從不嫌棄人笨,也不催促,隻是一遍一遍地示範。
“這裡要輕一點。”
“彆急,慢慢來。”
“你這樣做,是對的。”
慢慢地,女孩子們不緊張了,手也穩了。
她們開始發現,這位夫人不是來“看”的,是來“教”的。
作坊裡的主管,是田嫂子。
她夫君早年去世,一個人帶著孩子討生活,原先在縣城裡做過香膏,後來投靠親戚,聽說這邊招人,便來試了試。
手巧,腦子也活。
老九一眼就相中了她。
後來乾脆給了她一個單獨的小院,讓她安心做事、管人。
歡歡起初,是教所有人的。
後來一些特殊的配方、火候、調香比例,便隻單獨教田嫂子。
兩個人常常低聲討論,一討論就是半天。
胤祉多半時候不在下麵。
他在二樓的雅間。
窗子半開,走廊很長,他就站在走廊,看著下麵的院子。
看歡歡走動,看她低頭示範,看她笑著安撫人。
一站,便是許久。
老九每次看見這一幕,都覺得無語。
老十乾脆直接開口:“三哥,你進來坐吧。”
“你這樣站著,下麵那些工人都緊張。”
“而且小三嫂就在下麵,你不用這麼——”
他比了個誇張的動作,“眼睛都不眨地看著吧。”
胤祉淡淡掃了他一眼。
“你懂什麼?”
說完,還是進了雅間,坐下喝茶。
他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
“你們兩個,懂什麼。”
老九和老十對視一眼,同時翻了個白眼。
一個端茶,一個搖頭。
——行,你最懂。
基本上,隻要歡歡來作坊這邊,胤祉都會跟著。
文書也一併帶來,就在這邊修書、批註,晚上住在彆院,白天便在作坊裡。
上午照常上朝,
下午人就已經在這邊了。
中午,是一定要一起吃飯的。
老九和老十也常過來,有時候四個人圍一桌。
老九一開始就覺得奇怪。
每次吃飯,三哥都會把盤子裡的青菜和雞肉,一樣一樣夾出來,放到同一個盤子裡,推到歡歡麵前。
看得他一頭霧水。
後來才知道——
小三嫂不愛吃主食,喜歡糕點。
尤其愛吃鮮花餅。
那一瞬間,老九徹底明白了。
再然後,就是那些讓人“看多了都麻木”的細節。
兩個人坐在一處時,歡歡的
一隻手隨意搭在胤祉胳膊上。
胤祉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胳膊往後一撤,順勢五指相扣,把她的小手整個握在掌心。
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平常,冇有半點刻意,卻又親昵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跟皇阿瑪和後宮裡那種“給人看的親密”,完全不同。
正是這種下意識的平常,每一次都能把老九和老十震住。
“……我們是不是有點多餘?”老十低聲嘀咕。
老九點頭。
所以後來,每次吃完飯,不用胤祉開口,兩個人就很自覺地告辭。
畢竟鋪子那邊事情一大堆,他們可不像三哥這麼“悠閒”。
老九主要盯著店鋪裝修,還有迎賓的人手、規矩、說辭,全都要他一一敲定。
老十則憑著那一身天然自帶的背景,乾脆當起了“行走的推銷”。
哪家能搭上一點關係,他就往哪家去。
鈕祜祿氏、富察氏……
隻要是說得上話的大族主母,他都能把香膏送到人家手裡。
話說得漂亮(話術都是九哥教導的),分寸也拿得準。
香膏一試,基本就冇退回來的。
生意,就這樣在看不見的地方,一點一點鋪開。
老九每次來作坊,都忍不住多看歡歡幾眼。
單純的驚歎。
她站在那裡,眉眼如畫,安靜得像一朵花。
姑娘們圍著她,像圍著一盞燈。
她們以前低著頭、怕生,如今卻敢笑著跟她開玩笑,甚至有人下工後偷偷給她送自家種的瓜。
胤祉,每次看見老九老十過來,都隻淡淡點頭。
歡歡好看,總不能不讓人看吧,他一點不害怕,他知道,她的心,隻在他這裡。
作坊姑娘們的手藝也越來越熟。
田嫂子徹底成了作坊的“二把手”,腦子靈活,手藝又精,歡歡把最核心的幾款配方單獨教給她,又挑了個極有天賦的衛姑娘做副手。
衛姑娘十六歲,手巧心細,學什麼都快,歡歡教她時,她眼睛亮得像小星星。
歡歡漸漸來得少了。
她把精力放回了景園——研究新香料、調新香膏、看醫書琢磨怎麼讓麵板白嫩持久、怎麼減少細紋。
胤祉給她找來一堆西洋醫書和江南本草,空閒的時候就把西洋醫書給翻譯過來,寫在紙上。
花園裡的花也越開越好。
胤祉南巡帶回的花種,全被她種活了。
合歡樹抽了新枝,芍藥開得層層疊疊,玉蘭香得滿院子都是。
她最喜歡在午後坐在合歡樹下,手裡捧著一本書或一小碟香膏原料,風吹過,花瓣落一肩,她就笑著伸手接,
胤祉從蒙養齋回來,總能在樹下看見她這副模樣,他站在廊下靜靜看。
“爺回來了?”
“嗯,想你了,前一陣天天看見你,中午一起吃飯,現在看不見了就難受”
“今天研究什麼?”
“想弄一款能讓麵板白嫩持久、又不傷身的膏子。書上說珍珠粉配雪蓮好,但比例難調,妾試了好幾次。”
“歡歡真聰明。爺陪你試。”
“好!”
兩人一起進了小作坊,
小作坊是剛來的時候知道歡歡喜歡倒弄這些,胤祉就蓋了一間小作坊。
胤祉挽起袖子,幫她研磨珍珠粉,手法雖生疏,卻極認真。
“爺,動作放緩慢慢的研磨,一點一點的磨,不要著急,再細些……對,就是這樣。”
“爺的手藝比不上你。”
“夫君的手藝已經很好了,這些就是細緻活,很多都是女孩做的”
作坊裡,香氣四溢。
兩人肩並肩,偶爾對視一笑,像一對最普通的夫妻,在自家小院子裡搗鼓著屬於他們的秘密。
窗外,各種各樣的花還在開。
花瓣有的被風吹進作坊,落在地上桌子上。
歡歡伸手接住一瓣
“夫君,看,好看嗎?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但冇你好看。”
“又貧嘴。”
“爺隻對你貧嘴。”
胤祉看著笑著的歡歡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
隻要有她在,日子再忙,也甜。
隻要有她在,這一生,就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