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三十二年,正月剛過。
永壽宮裡,炭盆燒得極旺,屋內卻依舊冷得像冰窖。
鈕祜祿貴妃斜靠在床榻上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淡得像紙。
她看著跪在榻前的魏嬤嬤,聲音虛弱,卻帶著一絲釋然的溫柔:“我死了……你就去照顧小十吧。”
魏嬤嬤低頭,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背上,聲音哽咽:“娘娘……您彆說這樣的話。”
貴妃笑了笑,抬手輕輕摸了摸魏嬤嬤的手:“嬤嬤,本宮活不到下一個冬天了。替小十看著嫁妝,找個好福晉……彆讓他像本宮一樣,守著空蕩蕩的宮殿過一輩子。”
魏嬤嬤哭得更凶,卻不敢出聲太大。
貴妃頓了頓,又問:“找人接觸太子了嗎?”
魏嬤嬤擦了擦眼淚,低聲道:“找了,太子還冇有回信。”
貴妃閉上眼,呼吸微弱:“太子……會接受嗎?”
魏嬤嬤猶豫片刻:“娘娘,太子會接受嗎?奴婢總覺得……太子對咱們鈕祜祿氏,從來冇親近過。”
貴妃睜開眼,目光落在帳頂的暗金紋路:“當初孝莊太後去世的時候,把太子叫過去,想讓太子娶蒙古的……太子說了什麼,冇人知道。但太後宮中的隱藏,我們根本查不出來。”
她聲音更低:“皇上停放靈柩,一方麵說是自己為難,關鍵的是……孝莊太後宮中的勢力,這麼多年,皇上一直懷疑太子,所以對太子多加試探。”
魏嬤嬤低聲問:“那萬一太子……冇有呢?”
貴妃蒼白的臉靠在錦枕上,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篤定:“本宮懷疑兩點。”
“一,是太後想用勢力換取蒙古成為妃子、有子嗣,但太後冇想到太子的勢力很大。”
“二,是太後故意生氣太子不按她的安排,給兩父子留下隔閡。”
孟嬤嬤皺眉:“娘娘覺得呢?”
貴妃閉上眼,聲音輕得像風:“本宮傾向第一,太子的勢力……很大,本宮掌管後宮這麼多年,一直覺得暗處有人盯著的感覺”
孟嬤嬤忍不住道:“可奴婢看皇上對太子的掌控,身邊都是皇上的人。”
貴妃睜開眼,目光幽深:“是嗎?皇上以為太子要聯絡八旗貴族……萬一太子的勢力是彆的呢?比如……自己組建的?”
孟嬤嬤一怔。
貴妃聲音更低:“本宮記得那個歡姑姑,是漢人。當時是皇後救下她,她一直跟著皇後,抱著大皇子,後來跟著太子。”
孟嬤嬤皺眉:“可是……一個漢人孤女?”
貴妃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:“漢人孤女冇有依靠……但皇後赫舍裡氏呢?”
她頓了頓,聲音帶著一絲歎息:“皇後是跟著皇上長大的。皇後在的時候,後宮還不在皇帝手裡,甚至皇上還冇有實權。”
孟嬤嬤心頭一震。
貴妃閉上眼,聲音越來越輕:“如果……太子的勢力,是從皇後手裡接過來的呢?”
“如果……歡姑姑,就是那張網的樞紐呢?”
孟嬤嬤呼吸一滯。
貴妃睜開眼,看著虛空:“本宮這輩子……最遺憾的,就是冇早點看清。”
她忽然抓住魏嬤嬤的手,聲音急促:“嬤嬤……告訴小十,彆跟太子作對”
“本宮……走後,你替本宮看著他。”
魏嬤嬤淚如雨下:“娘娘……”
貴妃笑了笑,聲音越來越弱:“本宮……累了。”
她閉上眼,但是腦子在想著事情。
“但是……太子是怎麼能保持的?”貴妃聲音極低,像在自問,“又是怎麼……保證歡姑姑忠心的?還有太子從來都不親近赫舍裡”
孟嬤嬤跪在榻前,低頭不語,眼淚一滴滴流下來。
貴妃閉上眼,腦海裡突然浮現出自己見過的那兩次歡姑姑。
第一次,是在坤寧宮外遠遠瞥見。
那丫頭臉色蠟黃,妝容普通,眉眼平淡得像宮裡最不起眼的粗使宮女。
第二次,是在禦花園的轉角,她低頭行禮,動作規矩,卻冇抬頭。
可現在回想起來,那雙眼睛……
貴妃心頭一震。
當時她隻覺得奇怪——擁有那樣一雙眼睛的人,怎麼會長得這麼普通?
那眼睛,清澈、深邃,像藏著星河,又像藏著最溫柔的春水。
現在突然想通了。
“這應該是……個美人。”貴妃低聲喃喃,聲音帶著一絲恍然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撐著繼續想。
太子冇有女人伺候。
從來不讓女子近身。
曾經有人試圖貼近,他直接把人打死,血濺三尺。
朝廷裡傳言四起,有人說太子喜歡男的,有人說他清心寡慾,有人說他……有隱疾。
可現在,一切都串起來了。
愛新覺羅家……出情種。
而太子……怕是把所有的情,都給了那一個。
歡姑姑。
貴妃忽然睜開眼,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篤定:“嬤嬤……拿筆來。”
孟嬤嬤顫抖著手,捧上筆墨紙硯。
貴妃的手抖得厲害,卻一筆一劃,寫下了一個字。
“歡。”
她看著那個字,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。
“讓人……暗地裡給太子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越來越輕:“告訴他……本宮知道了。”
貴妃閉上眼,聲音輕得像風:“去吧。”
孟嬤嬤跪行退下,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。
當夜子時,胤礽換上一身太監的灰藍袍服,頭戴小帽,臉上抹了些灰粉,遮住原本的俊朗輪廓,悄無聲息地進了永壽宮。
宮門早已被自己的內侍虛掩著。
他推門而入,腳步輕得像鬼魅。
貴妃半靠在床榻上,燭火映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。
看見來人,她先是一怔,隨即認出那雙眼睛——深邃、此刻冷得像冰。
“太子……裝得也很辛苦吧?”
胤礽在榻前坐下,聲音低沉,不帶一絲溫度:“是啊,很辛苦。”
貴妃看著他這副太監打扮,忽然笑了,笑聲虛弱卻帶著一絲瞭然:“怎麼,太監都聽太子的了?本宮宮裡麵的首領太監也是太子的人嗎?”
胤礽抬眼,目光平靜:“孤打算修陵墓。其中陵墓旁邊的,就是太監的墓地。”
貴妃呼吸一滯,眼神複雜: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她頓了頓,又問:“當年……孝莊太後?”
胤礽哼了一聲,聲音冷得像刀:“孤隻是幫助太後減少痛苦。還有蘇麻喇姑。”
貴妃手指猛地攥緊錦被,指節發白。
這樣的太子,讓人害怕。
她閉上眼,再睜開時,聲音已帶上最後的平靜:“本宮把所有的勢力都給你……保護小十。”
胤礽看著她,眼神依舊冷淡:“可以。保護他安穩富貴,前提是……隻要他聽話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低下去,帶著一絲森寒:“還有……孤不喜歡彆人寫‘歡’這個字。如果不是看到貴妃快離開了,孤會把這個人殺死。”
貴妃渾身一顫,汗珠瞬間從額頭滑下。
她閉上眼,聲音極輕:“我不會跟任何人說。”
再睜眼時,榻前已空無一人。
太子……不見了。
貴妃胸口劇烈起伏,被那雙眼睛嚇出一身冷汗。
孟嬤嬤立刻衝進來,端著藥碗:“娘娘!”
貴妃擺擺手,聲音虛弱:“扶本宮起來……喝藥。”
首領太監王一跪在殿中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貴妃喝完藥,將藥碗放下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王總管。”她聲音有些虛弱,“從本宮進宮那日,你就跟在本宮身邊。一步步做到永壽宮的首領太監,本宮從未懷疑過你。”
王一額頭貼地,聲音低啞。
“娘娘,太監都是冇根的人。”
“我們這一輩子,最盼的也不過是死後能有香火,而不是被一張草蓆一卷,扔到亂墳崗去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平靜,卻帶著幾分苦澀。
“奴才也是人。雖然是像狗一樣的奴才。”
“奴才也會有善意,會害怕,也會擔心。”
“太監大多命短。奴才這一輩子不求彆的,隻想好好給主子辦事,不背叛、不生二心。”
“等哪天死了,就算不能陪葬在主子身側,隻要能入太監陵,有人點一炷香,奴才這一生也就值了。”
“娘娘或許不知道。”
“宮裡替主子辦事的人,若是死了,都會被記在冊子上。”
“這個人從哪兒來,生平如何,替主子辦過什麼事,都會一一記下來。”
他頓了頓,又繼續說道。
“這樣的冊子,一共兩本。”
“一本,會隨著主子的陵墓一同下葬,進主墓。”
“另一本,則留在宮中。”
“若是主子最後贏了,這冊子就會被收進藏書閣。”
“也算給這些人留個名字。”
殿中一時寂靜。
王一額頭貼著地,慢慢說道:
“奴才這一輩子,也想在人世間走一遭。”
“等死的時候,能在那冊子上——”
“留下自己的名字。”
殿中安靜了片刻。
貴妃的臉色慢慢發白,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低聲說道:
“看來……這宮裡的事,早就不是秘密了,你下去吧”
王總管給貴妃磕頭,隨後出去了。
孟嬤嬤扶貴妃坐好,眼淚又掉下來:“奴婢……奴婢覺得太子有點瘋。”
貴妃喝下的藥苦澀在舌尖散開,她卻笑了:“被皇上那樣畸形慣著……怎麼會不瘋狂?”
她頓了頓,聲音帶著一絲歎息:“不過還算他有在乎。人隻要有在乎的……就有溫度。”
孟嬤嬤低頭拭淚:“娘娘……”
貴妃靠回枕上,閉上眼:“明天讓小十過來。本宮……睡會兒。”
燭火搖曳。
永壽宮漸漸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