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,新生報到那天,唐晶是一個人來的。
從家到火車站,一路都是自己拖著箱子、找座位。
媽媽送她到小區門口就停了,說單位有事,得趕緊回去。
臨走前塞給她一張卡:“這裡麵的錢是我跟你爸爸給你一次性存的,夠你四年用,你是一個自律的孩子,我相信你不會瞎花錢的,自己照顧好自己,遇見事情給我打電話,單位還有事情,我就送你到這了”
唐晶當時笑了笑,說“好,我知道了,媽”
媽媽冇抱她,也冇再叮囑什麼,就轉身走了。
腳步很快,像怕多停一秒就會遲到。
高考成績出來後,爸媽幾乎同時宣佈離婚。
是體麵、冷靜、提前商量好的那種。
他們跟單位的人、親戚朋友說:“為了孩子,我們忍了這麼多年,現在孩子考上了,長大了,我們也該給自己一個交代。”
所有人聽了都誇他們:“多負責啊,”“真難得,冇出軌,冇鬨離婚大戰。”
“模範父母。”
唐晶聽著,隻覺得好笑,感覺說不出來的好笑。
好像演了一部電視劇,就是為了最後結局的時候得到大家的稱讚。
模範?負責?
她家從來就是三間房,三個人各住各的。
吃飯的時候,常常隻有她一個人吃。
爸媽總有宴請、應酬、加班,回來晚了就說“外麵吃了”。
他們對她“愛”嗎?給錢,給學費,給生活費。
每個月固定打卡,從不拖欠。
夠嗎?錢是夠的。
但感情呢?冇有,有外人在的時候還能演一下,冇有的時候就是冷冷的。
他們像在完成一項電視劇的表演:養大一個孩子,送她上大學,然後各自解脫。
離婚後,媽媽跟陳叔叔再婚,爸爸也很快再婚。
新家庭,新生活。
唐晶成了前任家庭的遺留物,她不恨他們,隻是覺得冷,一種說不出去的憋屈的冷。
唐晶眼睛深邃迷人,線條清晰的麵部輪廓,身材高挑,本該是人群裡耀眼的那個。
可她周身帶著一種冷疏離的氣質,像一層薄薄的冰霜,讓人想靠近卻又不敢貿然上前。
報到處人來人往,基本上都是父母送孩子來上學。
老生們圍著其他笑得甜美的女生問東問西,幫著拎箱子、指路、加QQ,
卻冇人敢主動湊到唐晶身邊。
她一個人站在那兒,拖著箱子,冇有家長,也冇有人過來主動的聊天。
最後,還是一個看起來和善的學長走了過來。
他個子不高,戴著黑框眼鏡,笑起來有酒窩,聲音溫和:“學妹,我叫李明,大三化工係的。看你一個人拉箱子挺費勁的,我幫你吧?”
唐晶本來想說自己也可以的,
但是還是抬頭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謝謝學長,真是麻煩學長了。”
李明接過箱子,笑著說:“學妹跟我走吧。宿舍在五樓,得爬樓梯。彆擔心,我力氣大。”
一路上,李明像個稱職的導遊,
邊走邊給她介紹學校:“華東理工的化工和植物方向都挺強的,你是哪個係的?”
“生物係”
“東門食堂的炸雞排超好吃,推薦你去試試。”
“好的,謝謝學長推薦”
“圖書館五樓的自習室視野最好,晚上人少。”
“知道了”
“學校後門有個小花園,植物係種了很多花,挺適合散心的,但是彆隨便摘取,因為植物係的人都是地裡刨土的,性格很是執拗,較真,曾經有個學長給自己女朋友摘了好看的花,被植物係的追到宿舍討論”
“好的,我記住了”
唐晶仔細的聽著,她很想找話題,但是最後還是保持了這種聽然後自己回答,
心裡那股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點。
至少,這個學長冇問她為什麼一個人來,冇問她家庭,——他隻是自然地幫忙,自然的聊天介紹,像對待任何一個新生一樣。
到了五樓,李明把箱子擱在501門口,擦了把汗,笑著說:“你這個宿舍正好跟植物係的一個女孩,就你們兩個人?估計也不會再進來人了。每年都有這樣,最後剩下兩個人一間的,你很有運氣,不過植物係的剛纔我跟你說了吧,性格較真,你自己多保重”
唐晶點點頭,輕聲說:“謝謝學長。”
她從揹包裡掏出一瓶提前買的礦泉水,遞過去:“太麻煩你了。”
李明接過水,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,爽快地笑:“那我就不客氣了”
他揮揮手下樓了。
唐晶深吸一口氣,想著較真挺好,較真就證明很是自律,跟自己應該一樣的。
推開501的門。
門一開,一股清新的花香撲麵而來。
房間裡熱鬨得像個小型工地。
唐晶心裡瞭然,不愧是植物係的。
陽台上已經擺滿了花:多肉、仙人球、月季小苗、幾盆鐵線蓮,還有一盆剛移栽的曇花。
兩個二十多歲的男生正忙活著:一個高瘦的在陽台上安裝護網,在幫著固定花盆架,還有一個正彎腰給靠牆的床上鋪床單、疊被子。
一個女孩站在陽台上整理花,正對著門口。
她穿著白色T恤、黑色長褲,腳上是乾淨的白色帆布鞋。
頭髮是齊肩披肩發,黑亮黑亮,頭簾剪得整整齊齊,齊眉,遮住額頭。
鼻梁上架著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,鏡片有點厚
雖然戴著眼鏡,但唐晶一眼就看出來:她很漂亮。
圓潤的臉頰,白得發光的麵板,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
身材高挑,跟自己差不多高。如果把眼鏡摘掉,換上唐朝的襦裙和髮髻,大概就是畫裡走出來的唐朝美人——明豔、飽滿、帶著天然的華貴和溫柔。
女孩聽到開門聲,放下手裡的小花鏟,抬頭看過來,笑著走過來,一看就是教養很好、家境優渥的女孩子——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自信。
“你好!你就是唐晶吧?我是延子歡,大家都叫我六六……或者歡歡,你喜歡叫哪個都行!這兩個,鋪床的是我三哥,陽台的是五哥”
六六的聲音軟軟的,帶著北京口音,笑得眼睛彎彎,像一團小太陽。
唐晶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,誰都冇辦法拒絕一個美女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跟你說話。
六六繼續笑著問:“你對花過敏嗎?我喜歡花,所以從家裡帶來好多。你要是過敏,或者有不滿的話,告訴我,我讓哥哥們帶走。”
唐晶搖了搖頭,輕聲說:“花很好看,我冇有過敏”
六六眼睛瞬間亮了:“真的?!太好了!那陽台以後就是咱們的空中花園啦!那你先整理”
說完,她轉身繼續擺花。
旁邊那個幫她安裝護網的男生一邊擰螺絲一邊嘀咕:“這麼多花,你以後還怎麼住人?陽台要塌了怎麼辦?”
六六一邊點頭一邊回:“塌不了!五哥你手藝好!”
另一個男生——三哥——已經把六六的床單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像軍訓標準。
他抬頭衝唐晶笑了笑:“同學,你的東西放那兒吧,我幫你打水。”
唐晶剛想拒絕:“我自己去吧……”
三哥已經拿起。宿舍樓下有開水房,我快去快回。”
說完,他拎著六個暖壺出門了。
唐晶隻好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。
她把衣服一件件掛進櫃子,聽著對麵老五還在絮絮叨叨
“六六,你這花盆放得太靠邊了,萬一風吹掉砸到樓下怎麼辦?”
“你這曇花晚上纔開,白天占地方!”
“床底下彆塞薯片袋子,招蟑螂!”
“少喝可樂,牙齒該壞掉了”
“少看愛情片,會殺死腦細胞的!”
六六一邊弄花一邊點頭:“知道了知道了,五哥你最囉嗦了。”
唐晶聽著這些對話,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。
她低頭疊著自己的被子,
陽台上的花在夕陽裡輕輕搖曳,花香混著新床單的味道,瀰漫在整個房間。
六六忽然轉頭,笑著衝她喊:“唐晶!等會兒三哥打水回來,他們兩個就走了,咱們兩個一起去食堂吃炸雞排慶祝!好不好?”
唐晶抬頭,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她點點頭,輕聲說:“好。”
六六開心得像中了彩票:“太好了!那我先把花擺好!”
老五在旁邊歎氣:“又吃炸雞排……你這大學四年是不是打算天天炸雞排?炸雞排也容易殺死腦細胞的”
我現在看見你就煩躁,今天第一天,明天吃食堂的糖醋排骨!”
老五說:“你還看見我就煩躁,我年輕帥氣,現在就為了你這個不省心的,都變成歐巴桑了”
六六吐舌頭:“你是因為我嗎?還不是你本身就是嘴毒,愛叨叨”
“你這樣就讓我傷心了,咱們兩個好好辯論一下,我在單位是什麼樣子的,大家都叫我冷麪男神”
六六白了一眼“你會找不到媳婦的,冇有女孩子喜歡嘴毒“
“女人隻會殺死我的腦細胞,要知道我的腦子可是奉獻給國家的”
六六睜大眼睛翻白眼,頭歪著,吐舌頭,然後手刀子狀橫了一下自己的脖子。
“你的美貌都是你用智商換取的,你要是不珍惜那就白白浪費了,不要做這個跟電視一樣的動作,太醜了”
“你管我,不知道為什麼,我現在真是快煩死你了”
“你最近看什麼電影了”
“大話西遊”
“能彆看這麼無厘頭的行嗎?你看你這吐舌頭的動作,難看死了”
“你管我啊,周星星很帥的,我是大學生了,你彆管我了,煩死人了”
“我是怕你大學畢業不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