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內靜得隻聽見窗外連綿的雨聲。
陵光捧著一杯溫熱的薑棗茶,指尖貼著瓷杯壁,暖意一點點滲進掌心,卻壓不住耳尖那抹淡淡的紅。
垂著眼,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,不敢再輕易抬眼去看對麵的人。
何蘇葉已將半濕的風衣脫下,搭在臂彎裏,內裏是一件熨帖平整的白襯衫,袖口一絲不苟地捲到小臂,露出線條幹淨、骨相分明的手腕。
他沒有立刻擦去發間與肩頭的雨水,反倒先伸手,試了試她手邊茶盞的溫度,確認不燙,才淡淡開口:
“剛受了驚,喝點暖的。”
聲音低沉,依舊是那副沉穩妥帖的調子,卻比剛纔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。
陵光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小口抿著甜暖的茶湯,餘光卻忍不住悄悄落在何蘇葉身上。
他就站在離陵光幾步遠的地方,身姿挺拔,背脊筆直,明明隻是隨意一站,卻自帶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場。
暖黃燈光落在他冷白的麵板上,柔和了他鋒利的下頜線,也讓那雙深潭般的眼眸,顯得格外柔和。
何蘇葉在認真檢視方纔廊下掉落的木構件,指尖輕敲,仔細分辨著腐朽的程度,神情專注,一如他站在手術台前,對待每一條生命般嚴謹鄭重。
陵光可以感覺到,他的注意力,有一半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一動,他便抬眼;她輕咳一聲,他便立刻問:“冷?”
明明隻是極淡的兩個字,卻像一根細羽,輕輕拂過陵光的心尖。
“不冷。”
陵光連忙搖頭,聲音輕得像飄在雨裏,“就是……剛才嚇了一跳。”
何蘇葉停下動作,目光重新落回陵光臉上,沉沉的,穩穩的,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認真。
“有我在,不會再讓你出事。”
沒有華麗的辭藻,沒有多餘的情緒,卻比任何情話都更有分量。
陵光從前聽家族長輩說,何蘇葉年紀輕輕,便已是院裏最年輕的主任醫師,手術刀精準得可怕,性子冷,話極少,對誰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可此刻站在她麵前的這個人,會在她猝不及防撞進懷裏時,穩穩托住她;會一路將傘全部傾向她,自己半邊身子淋透。
會在她遞來毛巾時,先細心拂去她發梢的雨珠;會在她受驚之後,用最平靜的語氣,給她最堅定的承諾。
原來那些遙遠的、聽說來的標簽,都不及眼前這一幕真實。
何蘇葉看著陵光那耳尖微微泛起的粉紅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他克製著想要伸手,將陵光整個人都護進懷裏的衝動,隻緩步走近一步,彎腰,撿起她方纔落在廊下的修複工具盒,輕輕放在陵光手邊的案幾上。
動作間,清冽的氣息再次將陵光輕輕籠罩。
這一次,沒有雨水的寒涼,隻有他身上獨有的、幹淨沉穩的味道,一點點纏上她的呼吸。
“古畫,我讓人把這間偏廳收拾出來,給你用。”
何蘇葉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門窗、梁柱,我親自檢查。”
陵光抬頭,撞進何蘇葉深褐色的眼眸裏。
那裏麵沒有絲毫敷衍,隻有一片沉靜的、認真的溫柔。
陵光忽然就懂了。
他說“老宅有我”,從來不是一句客套的世交關照。
是他願意為她,把這整座百年老宅,都護得周全。
雨還在落,青瓦輕響,墨香與藥香纏繞。
何蘇葉望著眼前眉眼溫婉、羞怯又柔軟的姑娘,心底那根繃了二十多年的弦,終於在這個梅雨季的雨夜,輕輕斷了。
他不動聲色地,將她圈進自己的傘下,也圈進了往後漫長的歲月裏。
“安心修你的畫。”
他輕聲道,語氣裏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。
“我守著。”
正廳的門並未關嚴,一縷帶著濕氣的江南晚風鑽了進來,拂動案上攤開的古畫邊角,也輕輕撩動陵光垂在頸側的碎發。
陵光指尖還攥著薑棗茶的瓷杯,暖意從掌心一路漫到心口,抬眼時恰好對上何蘇葉望過來的目光,慌忙又低下頭,耳尖那點淡紅久久不散。
何蘇葉看著她小鹿般羞怯的模樣,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,那點極淡的笑意藏在沉穩的輪廓下,稍縱即逝,卻足夠讓他自己心底翻湧的情緒,又軟了幾分。
他正想開口再說些什麽,院門外忽然傳來兩道熟悉的腳步聲,伴著母親謝柔溫柔的話音:“陵光,雨下大了,我和你爸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……”
話音未落,謝柔和溫江便一前一後跨進正廳,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暖光燈下的兩人。
陵光瞬間坐直了身子,像被抓包的小孩,臉頰也跟著染上薄紅:“爸,媽。”
何蘇葉立刻收斂了周身所有細碎的溫柔,恢複了平日裏沉穩有禮的模樣,微微躬身打招呼:“溫叔叔,謝阿姨。”
謝柔看著自家女兒耳尖泛紅、眼神躲閃的樣子,又瞥了眼何蘇葉半邊依舊微濕的襯衫,還有搭在臂彎裏濕透的風衣,眼底立刻漾開瞭然又促狹的笑意。
她快步走上前,自然地拉住溫陵光的手上下打量,語氣裏滿是心疼:
“剛才老宅那邊打電話說廊下木構件掉了,可把我和你爸嚇壞了,沒傷著吧?”
“我沒事,媽。”
陵光靠在母親身邊,聲音軟乎乎的,
“是何醫生剛好過來,護著我進來的。”
溫江看向何蘇葉,目光裏帶著長輩的讚許與欣慰:
“蘇葉,辛苦你了,剛下手術就趕過來,還麻煩你護著陵光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何蘇葉語氣平靜,目光卻不自覺又落在溫陵光身上,
“廊下的構件已經腐朽,我明天會安排人過來全麵檢修,這段時間,老宅的安全我盯著。”
謝柔拍了拍他的胳膊,眼神裏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:
“好孩子,真是辛苦你了。你看你身上都濕了,千萬別感冒,阿姨馬上給你煮碗薑湯,陵光,快去給蘇葉找身你爸幹淨的家居服。”
陵光一愣,臉頰更燙,卻還是乖乖點頭:“我、我這就去。”
起身快步走向樓梯,腳步都帶著幾分慌亂,碎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看得何蘇葉的目光一路跟著她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,都未曾移開。
這一幕,盡數落在謝柔和溫江眼裏。
兩人對視一眼,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