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幾天，強慕傑那邊開始在麵料渠道上壓貨，市麵上好一點的絲綢輔料一夜之間漲了價，幾家老廠紛紛喊斷貨。
汪小姐急得團團轉，跑了好幾家商行都吃了閉門羹，回來對著寶總直歎氣：
“再拿不到料子，下一批單就要拖了。”
寶總沒慌，隻淡淡說了句：
“不急。”
他心裏比誰都清楚，真能卡住市麵料子的人不少，可握得住老上海絲綢根脈的，隻有陵家那一脈。
他沒直接讓人去找陵光，隻是按規矩讓助手遞了張條子過去，簡單一句：
“輔料吃緊，麻煩陵小姐行個方便。”
不到半天，助手就回來複命，語氣都驚著：
“寶總，陵小姐那邊直接批了一批囤貨，價格比市麵還低兩個點，渠道全給我們開了綠燈，說是陵家老倉裏的存料，專門留著給老關係應急的。”
滿桌人都驚歎寶總路子廣，連爺叔都抬眼看他，意味深長笑了笑：
“你倒是結交了個穩當人。”
寶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沒接話。
隻有他腦子裏一遍遍晃過陵光垂眸看單據的樣子——慢、靜、沉，不聲不響就把事辦得滴水不漏。
後來他特意去倉庫看過那批料子。
拆開包裝，一股清清淡淡的絲綢香飄出來，和那天在她書房聞到的一模一樣。
他隨手拿起一匹，指尖撫過麵料，順滑得像她緩緩抬起的眼睫，心裏莫名一軟。
生意場上向來是利字當頭，今天幫你，明天圖你回報，可陵光不一樣。
她幫他，不簽額外協議，不提任何條件，甚至連一句人情都不落下，彷彿隻是順手幫同行補了個缺口，幹淨得不留一點把柄，也不留一點曖昧。
越是這樣，寶總越是放不下。
往後再談外貿、再碰絲綢、再過單證，他總會下意識在心裏過一遍：
這事陵光會怎麽看？
這渠道陵家認不認？
這單做得穩不穩，會不會又讓她說出一句“穩當比什麽都重要”？
黃河路的人都以為寶總越來越沉得住氣、越來越講規矩，隻有他自己知道，他隻是不想再做出一副風風火火、毛躁冒進的樣子。
他想在她那裏，留個體麵、穩當、不討人嫌的印象。
生意越做越大，渠道越鋪越寬，可寶總心裏清楚，
這條外貿路上，最硬的一層底氣，不是股票，不是資金，不是和平飯店的排場，
是那個住在僻靜弄堂裏、從不踏黃河路一步、卻總能在關鍵處托他一把的——陵光。
寶總從陵家弄堂回來之後，生意上順不順利是一回事，心上那點動靜，卻是藏都藏不住了。
他自己起先不肯認，隻當是受人恩惠記在心裏，可慢慢發覺，那已經不單單是感激。
夜裏應酬散了，和平飯店套房空蕩蕩的，雪茄味散不去，阿寶往窗邊一站，外灘燈火再亮，腦子裏冒出來的，卻是她那間安安靜靜的書房。
不是什麽驚心動魄的畫麵，全是細碎的小模樣——
陵光垂眸看單據時，眼睫一層一層慢慢落下來，安靜得像怕驚動什麽；
聽見他進門，下頜緩緩抬起，再一點點掀開眼睫，目光清清淡淡落在他身上，不熱絡，不疏離，剛剛好讓人心裏一穩；
還有她推回信封時，眉峰輕輕一蹙又立刻平掉，那點不貪不沾的骨氣，比黃河路所有女人的妝容都亮眼。
以前他忙起來，心裏隻有單子、股票、頭寸、麵子，
現在一靜下來，念頭就自動飄到她身上。
他開始下意識收斂脾氣。
以前跟人談不攏會拍桌，會來勁，會壓著氣勢逼人，
現在遇事先頓一頓，腦子裏莫名就冒出她那句：
“做生意要穩當，別太急。”
連穿著都悄悄變了。
不再天天一身筆挺西裝招搖過市，偶爾換件素色夾克，料子偏要挑偏軟、偏沉的，摸在手裏，有點像她書房裏那些絲綢的觸感。
手下人都誇寶總越來越有腔調，越來越沉得住氣，
隻有寶總他自己知道，他是想變成一個，配得上跟她站在一處的人。
他開始找各種微不足道的理由，想再靠近一點。
麵料順利到倉，他本可以讓人送份謝禮過去就完事，
偏偏要親自過去一趟。
車停在弄堂口，他坐在裏麵抽了半支煙，遲遲沒下車。
他怕自己顯得刻意，怕打擾她清淨，怕自己一身黃河路的煙火氣，唐突了她那份淡。
最後隻讓司機把東西送進去，自己遠遠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門。
門一開一合，他沒看見她人，心跳卻先快了半拍。
汪小姐約他，玲子找他，酒局一場接一場，
他應付得遊刃有餘，心裏卻總缺一塊。
那些熱鬧都像隔著一層，再喧嘩，也填不滿那點安靜的念想。
他偶爾會自嘲。
阿寶在上海灘呼風喚雨，什麽場麵沒見過，什麽女人沒周旋過，
偏偏栽在一個沒對他笑過、沒對他熱絡過、連話都沒說幾句的女人身上。
不濃烈，不激烈，不糾纏。
就是安安靜靜的，往心裏一紮，生根了。
有時躺在床上，閉著眼，
全是她慢鏡頭一樣的神態——
垂眸，抬眼，輕輕頷首，淡淡說話。
他忽然明白：
他喜歡的不是驚豔，不是熱鬧，不是依附。
他喜歡的是——
在她麵前，他不用是寶總，隻是阿寶就夠了。
這份心思，他誰都沒說，
連爺叔都沒看透。
隻悄悄藏在心底，和黃河路的繁華隔離開，
單獨留給那個叫陵光的女人。
寶總從沒想過，自己有朝一日，會用這般小心翼翼、不露聲色的方式，去靠近一個人。
他懂追求，黃河路的酒局上，鮮花珠寶、排場闊氣，他向來信手拈來，可對著陵光，這些招數他半分不敢用。
他太清楚陵光的性子，不愛熱鬧，不慕虛榮，太過張揚的示好，隻會擾了她的清淨，把她推得更遠。
這份喜歡，他藏得極深，隻化作一件件悄無聲息的小事，暗暗遞到她麵前。
他不再貿然登門，怕唐突了她，隻把心意，揉進細枝末節裏。
知曉陵家世代做絲綢，最看重麵料的品質與老工藝，他便托人從江南尋來最上等的桑蠶繭，又找來失傳多年的老織工，織成幾匹素色真絲麵料，沒有華麗的紋樣，質地卻細膩溫潤，和她書房裏的料子如出一轍。
他讓助手趁著清晨，悄悄放在陵家黑漆木門前，不留名，不附信，隻放一張素箋，寫著“新製絲料，聊表謝意”，字跡沉穩，不見半分逾矩。
他知道陵光愛靜，不愛被市井喧囂打擾，便悄悄讓人打理了弄堂口的雜處，把吵鬧的攤販挪到別處。
弄堂裏的路燈壞了，他第一時間讓人換上柔和的暖光，夜裏走進去，安安靜靜，隻剩晚風拂過蘭草的聲響。
這些事，他做得隱秘，從不聲張，連助手都不知他的心思，隻當是寶總感念陵小姐的相助，默默回饋，可隻有他自己知道，這是他獨有的、笨拙的靠近。
生意上的往來，他也刻意放緩了節奏，不再事事麻煩她，卻總在不經意間，給陵家的絲綢生意搭把手。
陵家有一批出口的絲綢，遇上海關查驗遲緩，他沒親自出麵，隻是暗中打了招呼，流程一路順暢，陵光收到訊息時，隻當是行業內的互相幫襯，淡淡一笑，並未多想。
他要的從不是她的感激，隻是想為她分憂，讓她少些煩憂，能一直守著那份清淨。
閑暇時，寶總常常獨自開車，停在那條弄堂不遠處，不靠近，不打擾，隻是靜靜坐著。
有時能看見陵光出門買些茶點，或是提著菜籃，緩步走在弄堂裏，一身素衣，眉眼淡然，慢抬眼，輕垂眸，每一個動作，都像慢鏡頭，輕輕撓在他心坎上。
他就那樣遠遠看著，不上前，不聲響，心裏卻滿是安穩，彷彿看著她，連日來商場廝殺的疲憊，都消散了大半。
寶總開始改變自己，收斂了黃河路的浮躁與張揚，不再夜夜笙歌，應酬能推則推，穿著越發素淨，說話越發沉穩，漸漸活成了她喜歡的模樣——穩當、內斂、不驕不躁。
爺叔看在眼裏，偶爾笑著提點他：
“有些事，急不得，她這樣的女子，要的是真心，不是排場。”
寶總點頭，他何嚐不懂，陵光這樣的人，看透了繁華，唯有細水長流的真心，才能打動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