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安陵容【金枝玉葉】9
這日黃昏，敬事房翻了餘鶯兒的綠頭牌，鎏金裝飾的鳳鸞春恩車緩緩行在宮道上。
餘鶯兒坐在車中，一身粉霞錦緞旗裝，珠翠滿頭，眉眼間全是新晉寵嬪的驕矜，車簾半掀，打量著往來避讓的宮人。
恰逢欣常在和淳常在從鹹福宮出來，手中提著一盞素紗燈，步履匆忙避讓禦駕時，袖角不慎一掃，隻聽“哐當”一聲，車轅上的羊角燈被掃落在地，燭火瞬間熄滅。
車前拉車的駿馬受了驚嚇，陡然長嘶人立，前蹄狂蹬，車身劇烈搖晃，幾乎要側翻。
餘鶯兒在車中摔得髮髻歪斜、珠翠散落，嚇得花容失色，尖聲驚叫不止。
待車馬勉強穩住，她惱羞成怒，掀簾衝出來，指著欣常在的鼻子破口大罵：“你是故意驚駕！存心害我！”
欣常在又驚又愧，連忙屈膝行禮：“餘答應，我隻是避讓不及，絕非有意。”
欣常在是潛邸舊人，位份本就高於餘鶯兒，可餘鶯兒仗著聖寵正濃，根本不將她放在眼裡。
“一句無意就想了事？”餘鶯兒柳眉倒豎，氣焰囂張到極緻，當場對身邊侍衛厲喝，“驚駕是大罪！把她立刻關進慎刑司，讓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場！”
侍衛們畏懼餘鶯兒眼下的聖寵，竟真的不管尊卑、不問緣由，上前架住欣常在，不顧她的怒喝與掙紮，硬生生拖向慎刑司。
這驚心動魄的一幕，被站在旁邊的淳常在看在眼裡。
淳兒年紀尚小，性子單純，從未見過嬪妃被當眾押往慎刑司的場麵，嚇得小臉慘白，渾身發顫，攥著帕子轉身就跑，一路跌跌撞撞直奔碎玉軒。
彼時甄嬛剛解除禁足不久，正落寞地坐在廊下，見淳常在氣喘籲籲、臉色慘白地衝進來，連忙起身拉住她：“淳兒，你怎麼嚇成這樣？”
淳常在喘著粗氣，聲音都在發抖，把宮道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：
“莞姐姐，餘答應坐鳳鸞春恩車，欣常在隻是不小心打翻了燈籠，就被她下令關進慎刑司了，淳兒實在害怕，餘答應怎麼可以這樣對欣姐姐。”
甄嬛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細細安慰好淳兒，轉身進了殿中。
淳兒的話，讓她徹骨體會到失寵的恐懼。
如今連一個宮女出身的答應，都能隨意將位份更高的舊人打入慎刑司。
她若一直這般無寵無依，遲早也會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場。
這一夜，甄嬛徹底睡不著了，失寵的寒意死死裹著她，她暗下決心，必須想盡一切辦法獲寵，在這後宮站穩腳跟。
而養心殿內，餘鶯兒還在哭哭啼啼告狀，添油加醋說欣常在蓄意驚駕。
可雍正聽完，非但沒有半分心疼，臉色反而瞬間沉了下來。
欣常在是潛邸舊人，安分守己，不過無心之失，餘鶯兒一個奴纔出身的答應，竟敢私自主張將高位嬪妃關入慎刑司，狂妄到視後宮規矩為無物。
“一個微賤宮女，一朝得寵便敢無法無天，私刑舊人，眼裡還有朕，還有宮規嗎！”
雍正怒拍禦案，語氣冷冽刺骨：
“餘氏恃寵驕狂、不識大體，貶為官女子，禁足鍾粹宮偏殿，即刻將欣常在從慎刑司放出，好生安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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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一瞬，餘鶯兒從風光無限的寵嬪，淪為無人理睬的棄妃。
可她不甘心就此失勢，跪在養心殿門外，咿呀唱著崑曲，嗓子唱得沙啞發疼，也不肯停。
就這樣唱了一天一夜，才終於給皇上的心唱軟了。
帝王心性涼薄，一時念起倚梅園初見的情分，心軟開口：“罷了，往後安分守己，莫再狂妄。”
不過一句話，餘鶯兒當場免了禁足，答應位分也沒丟。
後宮這番寵辱驟變，甄嬛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回到碎玉軒便閉門不出，徹底紮進了復寵的謀劃裡，翻詩詞曲譜，對著鏡子雕琢儀態眉眼，讓溫實初調配了神仙玉女粉，日日用著，槿汐陪著籌劃，整座碎玉軒都浸在焦躁裡。
而延禧宮內，
安陵容的恩寵始終穩如磐石，皇上隔三兩日便會駕臨。
有時是來暖閣批閱奏摺，她便輕手輕腳煮茶奉茶，從不打擾，她嗓音柔婉似純元，說話溫軟得體，句句都合帝王心意。
她這般省心溫順的模樣，反倒讓雍正愈發安心。
碎玉軒內。
甄嬛已連著半月閉門不出，案上堆著各式曲譜與簫管，指尖磨出了薄繭，日夜練簫。
自那日聽淳兒說了欣常在的遭遇，失寵的恐懼便日夜攥著她的心，她翻遍了從前的詩詞曲賦，終究還是選了最穩妥的法子，憑才情與音律，引皇上側目。
槿汐向蘇培盛打聽到，皇上晚膳後常愛往太液池畔的千鯉池散步納涼。
“小主，您都練了一上午了，歇會兒吧。”流朱端著涼茶進來，看著甄嬛熬得泛紅的眼尾，滿心心疼，“皇上隻要聽見您的簫聲，定然會想起您的好的。”
甄嬛放下簫管，指尖撫過冰涼的竹身，眼底滿是執拗：“我不能再等了。再這般無寵下去，碎玉軒上下，遲早要任人磋磨。”
她早已打定主意，今夜便去千鯉池，賭這一場機緣。
可她不知道，碎玉軒裡的一舉一動，早已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延禧宮。
安陵容正坐在窗邊，看著暗線遞來的字條。晴嵐立在一旁，低聲道：“小主，莞常在憑崔槿汐打聽到了皇上的行蹤，今夜要去千鯉池吹簫，引皇上注意。”
安陵容：“把莞常在今夜要去千鯉池的事，悄悄透給餘鶯兒身邊的人。”
“再添一句，就說莞常在私下裡說，餘鶯兒隻會唱曲粗鄙不堪，上不得檯麵。”
晴嵐瞬間會意，悄聲退了下去。
入夜後，月色溶溶，太液池畔荷風陣陣。
甄嬛換了一身素色綾羅裙，施以淡妝，隻帶著流朱，悄悄避開巡邏的侍衛，繞到了千鯉池畔的假山後。這裡臨水背風，簫聲能順著風飄出去，又不易被人直接撞見，是她早就選好的地方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將簫管湊到唇邊，清越婉轉的簫聲便順著荷風飄了出去。簫聲淒切纏綿，帶著幾分深宮女子的愁緒，又藏著幾分憧憬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動人。
可她剛吹了半闕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嗬斥聲，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，直衝假山而來。
“好啊！我當是誰在這兒裝神弄鬼，原來是莞常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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