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富察琅嬅【撥亂反正】31
紫禁城的秋天來的猝不及防，前幾日淩雲徹送了炭火來，屋子勉強有了點暖意。
淩雲徹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半袋粗糧，臉色卻比往日沉重了許多。
“這是我買的的粗糧，給你放這了。”淩雲徹把糧袋放在門檻邊，目光落在如懿身上，“還有件事，我出宮的時候，碰見了從淮陽河工回來的驛卒，聽見他們議論河堤的事。”
如懿擡眼看向他，沒有聽明白他在說什麼。
“入秋連著下了大半個月的雨，淮陽河漲了秋汛，河堤潰了口。”淩雲徹別開眼，帶著幾分不忍，“那爾布大人一直在一線守著，帶著河工沒日沒夜地加固堤壩，潰堤的時候，被洪水捲走了，連屍骨都沒找回來。”
如懿聽到這話瞬間僵在原地，耳邊嗡嗡作響，隻反覆回蕩著“被洪水捲走了”“屍骨都沒找回來”這兩句話。
如懿踉蹌著撲到淩雲徹麵前，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：“淩雲徹，我求你一件事，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去我府裡看看？”
她困在這四方冷宮裡，唯一能求的，隻有眼前這個大男人。
淩雲徹點了頭：“你放心，我出宮就去，一定給你把訊息帶回來。”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如懿背靠著冰冷的木門，身體上下蠕動著，死死咬著唇，想擠出一滴淚來。
可眼眶幹得發疼，偏偏一滴淚都擠不出來。
她就這麼呆坐在地上，死死望著冷宮的大門。
而此刻的養心殿裡，弘曆正看著案上的一道急報，心裡有些煩躁。
河道總督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奏摺，上麵字字句句都寫得清楚明白：淮陽河堤潰口，那爾布因公殉職，屍首不明去處。
弘曆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對如懿的厭惡，他向來公私分明，當即開口，“傳朕的旨意。烏拉那拉氏蒙冤兩年，今已查明真相。”
“其父那爾布因公殉職，烏拉那拉氏出冷宮，恢復答應位分，仍居延禧宮偏殿。”
旨意傳到冷宮時，如懿還呆坐在台階上，麵無表情。
淩雲徹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樣子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以為自己懂她，以為她對自己有情，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，這個女人就算身陷泥沼，骨子裡的矜貴也從未散過，從來都不是他能揣度的。
三日後，如懿正式遷居延禧宮。
遷居第二日，天清氣朗，秋陽正好。如懿在宮裡悶得慌，便隻帶了一個小太監，往禦花園裡去散心。
她正站在太湖石旁，看著石邊栽著的一叢蘭草出神，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女聲，溫和有禮：“這位，便是烏拉那拉姐姐吧？”
如懿轉過身，就看見不遠處站著一位女子，眉眼清麗絕塵，正是如今聖眷正濃的舒嬪意歡。
這是如懿出冷宮後，第一次見到意歡。
“早聽聞姐姐沉冤得雪，出了冷宮，一直想著去拜訪。”意歡看著如懿的眼裡滿是真誠，“不知怎麼，我一見到姐姐就覺得投緣，宮中的其他女子我都不太來往，卻與姐姐一見如故。”
如懿難得再次聽到恭維她的話，也開口說道：“宮中的女子大多貪求榮華富貴，而我唯願一生一世一雙人。”
說著她又講了一遍她與皇上牆頭馬上的情分，其實從潛邸裡她就講過，除了寶婼沒有人會附和她。
意歡聽到她的話隻覺得找到了知己，兩人就站在太湖石旁，聊的正歡。
雖然意歡對皇上的一往情深讓如懿有些難受，但意歡認可她和皇上青梅竹馬的情分，還是戳到了她心坎上。
臨別時，意歡握著如懿的手，輕聲道：“姐姐剛出冷宮，若是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，隻管去儲秀宮找我。這後宮裡，真心難得，沒想到姐姐和我一樣，對皇上一往情深，我隻認姐姐的風骨與品性，旁人的閑言碎語，我半分都不會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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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意歡離去的背影，如懿站在原地，心裡泛起了一陣自得。
從禦花園回到延禧宮時，寶婼派來的人已經在宮裡等了許久。
寶婼讓貼身宮女送來了賀禮，如懿收下了賀禮纔想到了主殿的寶婼。
一**的人走了，延禧宮終於安靜了下來。如懿坐在寢殿裡，忽然想起了麗心。
當年她被打入冷宮，麗心雖然拋棄了她，但她可以不計前嫌讓麗心回來。
她派人去打聽，知道麗心被打發去了花房，便想著去花房把麗心帶回來，畢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舊人，用著也放心。
沒半個時辰，如懿就見到了麗心，可麗心麵對如懿，不僅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欣喜，反而滿臉的惶恐。
當如懿說讓她回延禧宮繼續伺候，麗心更是跪在了地上，對著她連連磕頭。
“主子恕罪，奴纔不能回來伺候您。”
“奴纔在花房待慣了，笨手笨腳的，伺候不好主子。求主子放過奴才吧。”
如懿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。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麗心，如今她沉冤得雪，麗心卻依舊怕惹禍上身，連伺候都不肯了。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如懿的聲音很平靜，聽不出喜怒，“我在冷宮兩年，你怕跟著我，得罪了富察琅嬅，落不到好下場，是嗎？”
麗心趴在地上，不敢說話。
就在這時，站在兩側的宮女裡，突然有一個人快步上前，揚手就給了麗心一巴掌，清脆的巴掌聲，在安靜的花房裡格外響亮。
所有人都愣了，包括如懿。
她擡眼望去，打人的是個穿著青綠色宮裝的宮女，身形挺拔，眉眼間帶著一股剛直的勁兒，就是年齡有點大，此刻打完人，依舊站得筆直。
“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！”容佩看著捂著臉不敢置信的麗心，聲音雄渾，“如今主子沉冤得雪，召你回來伺候，是念著舊情，你反倒落井下石，當麵給主子沒臉，還有沒有良心？還有沒有宮裡的規矩？”
“你敢打我？！”麗心反應過來，又氣又急，“容佩你瘋了？”
“打的就是你這背主求榮的奴才！”容佩眼睛都不眨一下，還要上前。
“住手！”
高貴妃高晞月帶著一眾宮女太監，站在了門口。她剛從太後宮裡請安回來，路過花房，聽見裡麵的動靜，便進來看看。
掃了一眼屋裡的情形，看著捂著臉的麗心，和站在一旁的容佩，高晞月皺起了眉：“成何體統？宮女之間，怎可以動手打臉？宮裡的規矩，都被你們吃到肚子裡去了？”
說完，她看瞭如懿一眼，如懿居然就這樣看著宮人互相鬥毆。
開口說道：“打人的宮女，掌嘴三十，其他人好自為之。”
說完不想再和如懿糾纏，帶著人轉身就走，花房裡隨即傳來了稀稀落落的巴掌聲。
容佩領了罰，嘴角帶血卻依舊梗著脖子。
如懿看著她，心中滿是欣賞，開口問：“你不怕被罰嗎？”
容佩擡著頭，目光坦蕩，沒有半分閃躲：“奴纔不怕。奴才隻知道，主子待她有恩，她卻忘恩負義，當眾折辱主子，該打。若是主子要罰，奴才認了。”
如懿看著她，眼底終於有了笑意。
她出了冷宮，看盡了世態炎涼，人心涼薄，卻沒想到，最終讓她覺得熨帖的，竟是這樣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宮女。
“你很好。”如懿輕聲道，“等你受罰完，就留在我身邊，做我的貼身宮女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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