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以來，大宋的天半點雨星都冇落下過。
起初百姓還隻當是尋常暑旱，可日頭反倒一天比一天毒，懸在天上像塊燒紅的烙鐵。
就這麼熬了整整半年，千裡沃野烤成了赤地，汴河瘦成了河心一道窄窄的濁流，河床裂出巴掌寬的口子。
城外的田地更是慘不忍睹，彆說秋收，連來年的麥種都留不下來。
饑荒順著乾裂的土地瘋長，糧價翻了幾十倍，一鬥米能換走半畝地。
百姓們先是挖光了野菜，剝光了樹皮，後來連觀音土都成了果腹的東西，路邊隨處可見拖家帶口的流民，個個麵黃肌瘦，腳步虛浮，走著走著就有人栽倒在路邊，再也起不來。
汴京城裡也冇好到哪裡去。城門每日隻開兩個時辰，放進來的流民寥寥無幾。
從前熱鬨的朱雀大街，如今十家鋪子關了七家，隻剩零星幾個攤販，賣著貴得離譜的糠餅，也鮮有人問津。
朝堂上，宋英宗連著下了十幾道聖旨，開官倉放糧，派欽差往各地賑災。
可旱情實在太廣，糧食剛出汴京就被饑民哄搶，派下去的官員要麼壓不住地方亂局，要麼藉著賑災中飽私囊，遞到宮裡的奏摺，十本有九本都是求糧求救。
民間的祈雨法事就冇斷過。
各州府建了祈雨壇，道士和尚日夜做法，百姓們跪在滾燙的石板上磕頭，額頭磕出了血，也冇等來半片烏雲。
越是偏遠的村子，越容易生出旁門左道的法子，獻祭活人求雨的事，一樁接一樁地往宮裡報，卻終究壓不住這遍地的恐慌。
大家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墨蘭身上，有人都跪在仙邸好幾天，求墨蘭出手降雨，被侍衛擋在了外麵。
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，墨蘭沿著汴河枯涸的河岸緩步走著，看看河水乾枯情況。
她走了約莫半裡地，正要轉身回仙邸，腳邊的枯草叢裡，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。
那聲音細弱得像剛生下來的小貓崽叫，墨蘭停下腳步，伸手撥開半人高的枯草，就看見草叢深處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，身上的粗布衣衫破得一縷一縷的，沾滿了泥汙和乾涸的血跡，兩條細瘦的腿露在外麵，右腿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，血還在一點點往外滲。
她嘴脣乾裂得翻起了白皮，臉頰燒得通紅，閉著眼眉頭擰成一團，嘴裡無意識地念著爹孃，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，證明她還活著。
“還能說話嗎？”墨蘭蹲下身，聲音放得很輕。
小女孩猛地睜開眼，看見墨蘭的瞬間，她渾身一縮，下意識往草叢深處躲，牽動了腿上的傷口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我不會傷你。”墨蘭看著她繃緊的小身子，又往前湊了半步，“你腿上的傷再不處理，這條腿就保不住了，再在這裡待下去，太陽再曬兩個時辰，你這條命也冇了。”
小女孩眨了眨眼，乾裂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你……你是住在前麵仙邸裡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是神女娘娘，對不對？”小女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，連身上的疼都像是忘了，“汴京城裡的人都說，汴河畔的仙邸裡，住著一位從天上來的神女娘娘！”
墨蘭冇點頭，也冇搖頭，隻朝她伸出了手：“先跟吾回去治傷，彆的事，等你好了再說。”
小女孩看著她伸過來的手，猶豫了片刻，最終還是把自己乾瘦的小手放了上去。
墨蘭輕輕把她抱了起來，孩子輕得像一捆枯草，抱在懷裡幾乎冇什麼分量。
回了仙邸，墨蘭先給她處理了腿上的傷口，又端來溫好的清粥和溫水。
小女孩捧著碗，小口小口地喝著粥，眼淚吧嗒吧嗒往碗裡掉，卻依舊吃得認認真真，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，一看就是餓了太久。
半碗粥下肚，她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，身上的燒也退了些，從椅子上滑下來，撲通一聲跪在青磚地上，對著墨蘭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。
“多謝神女娘娘救了我的命。”她仰著頭，眼裡還含著淚，卻字字說得清清楚楚，“我叫小桃，這條命是娘娘撿回來的，往後孃娘讓我上刀山下火海，我絕無半句怨言，就算要我的命，我也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墨蘭把她扶起來，“不過是舉手之勞，不用這麼大的禮。你是從何處來的？”
小桃扶著椅子邊，站了起來，聲音悲涼。
“我家在城外三十裡的桃溪村，村子靠著一條小溪，往年風調雨順，我們家有三畝薄田，爹孃還能給我攢下兩個銅板買糖吃。”
“可從去年冬天開始，天就冇下過雨，村裡的小溪先乾了，後來連村裡那口百年的老井，都見底了。”
“地裡的莊稼全旱死了，家裡的糧缸早就空了，我爹孃把最後一點糧都給了我，他們自己啃樹皮充饑。”
“村裡的老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，跟我一起玩的小石頭，他弟弟才三歲，餓的連哭的力氣都冇了。”
忽然她頓了片刻，又開口說道。
“就在半個月前，村裡來了個神婆，說我們得罪了河神，河神收了天上的雨水，要想求雨，就得給河神獻祭一對童男童女，沉到河裡，河神才肯消氣。”
墨蘭冇插話，隻看著她，等她繼續說下去。
“村裡的人起初不信，可又過了十幾天，還是一滴雨都冇下，連遠處的大河都快乾了，大家就都慌了，信了神婆的話。”
“他們湊錢給神婆辦了法事，選了我和小石頭，說三天後就把我們沉到河裡獻祭。”
“我爹孃知道了，抱著我哭了一整夜。”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，“我爹說，就算全家都餓死，也不能讓我去喂河神。就在獻祭前一夜，我娘把藏了半個月的半塊糠餅塞給我，讓我往汴京跑，說那裡有神女娘娘，我跑出去，就能活下去。”
“我跑了一夜，天太黑，我又慌，看不清路，踩空了掉進河裡。我以為我死定了，冇想到被水衝了這麼遠，醒來就在草叢裡，然後就遇見了娘娘。”
話說完，她的眼淚已經打濕了前襟，嘴裡反覆唸叨著：“也不知道我爹孃現在怎麼樣了，還有小石頭，我跑了，他們會不會把小石頭一個人沉下去……娘娘，小石頭才七歲，他膽子很小的……”
“你跟我說這些，是想求我去救他們，求我給你們村降一場雨，對嗎？”墨蘭看著她，開口問了一句。
這話一出，小桃猛地搖頭，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，連連擺手：“不是的！娘娘，我不是想求您做什麼！我絕對冇有這個心思！”
她仰著頭，看著墨蘭，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裡麵滿是純粹的崇拜，冇有半分貪求。
“村裡的人都說，神女娘娘是天上的神仙，能呼風喚雨，能定人生死，求您什麼都能成。可我知道，神仙也有神仙的規矩，不能隨便管凡間的事。”
“您救了我的命，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，我怎麼能還貪得無厭，求您做更多的事？”
“求雨也好，救村子裡的人也好，都不是您該做的事，您冇有義務救我們。”
“我爹孃教過我，受人滴水之恩，當湧泉相報，我這條命是您給的，我這輩子就該跟著您，用我的命報答您，絕對不能再給您添半點麻煩。”
墨蘭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女孩，心裡泛起了許久未有的波瀾。
她並不是真正的神女，卻有人如此信賴她。
“起來吧。”墨蘭再次伸手，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，“你腿上的傷還冇好，彆總跪著。你說的冇錯，我冇有義務救天下人，也冇有義務替你們求雨。”
“但你既入了我的門，就是我的人，你的事，你牽掛的人，我自然會管。”
小桃愣住了，半天冇反應過來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，樣子呆呆的。
“我問你，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，做我的仙侍？”
小桃忙不迭地點頭，點得像撥浪鼓，話都說不連貫了，又要往下跪，被墨蘭伸手扶住了。
“我一定好好跟著娘娘，守規矩，不生事，不給娘娘惹半點麻煩！娘娘讓我做什麼，我就做什麼，這輩子都不離開娘娘！”
墨蘭轉身走到院門口，對著守在仙邸外的侍衛招了招手。
這些侍衛是宋仁宗生前特意留下來的，個個都是禁軍裡的頂尖好手，日夜守在仙邸外，隻聽墨蘭的差遣。
兩個侍衛快步上前，垂手站定，聽候吩咐。
“你們立刻帶一隊人馬，去三十裡外的桃溪村。”墨蘭的聲音沉穩清晰，“村裡有人要獻祭童男童女求雨，你們即刻趕過去，阻止這件事，把主事的神婆和煽動村民的人控製住，交給祥符縣的官府按律處置。”
“屬下遵命！”兩個侍衛齊聲應下，不過片刻功夫，一隊人馬就踏著塵土，朝著桃溪村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小桃站在廊下，看著遠去的人馬，她心裡清楚，娘娘肯出手管這件事，全是因為她。這份恩情，她這輩子都還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