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當日,盛府從清晨起就沒歇過氣。
華蘭也帶著人來了,她嫁入忠勤伯府五年,隻生了兩個女兒,一直沒能誕下嫡子,在婆家的日子越發難熬。
婆母整日裡明裡暗裡地敲打,話裡話外都是她占著正妻的位置卻生不齣兒子,連帶著府裡的妾室都敢明著給她臉色看。
不過二十齣頭的年紀,華蘭眉眼間已經帶上了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愁苦,連精心描的妝都遮不住眼底的暗沉。
剛進院門,王若弗就快步迎了上來,拉著她的手往內屋走:“我的兒,怎麼又瘦了?是不是那老虔婆又給你氣受了?”
華蘭勉強扯出個笑,反手拍了拍母親的手,岔開了話頭:“母親說這些做什麼,今日是神女娘娘回來的日子,可不能掃了興。對了,帖子送過去,真的應了?”
“應了,不僅應了,官家還要跟著一同來。”王若弗的語氣裡又添了幾分緊張,拉著她反覆叮囑,“一會入了席,你可千萬謹言慎行,別亂說話,惹了官家不快,更別在神女娘娘麵前失了禮數。”
“如今她可不是從前那個庶女了,一句話就能定了我們盛家的榮辱。”
華蘭點了點頭,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握緊了。
當年在盛府,她是嫡長女,身份尊貴,墨蘭不過是個卑賤庶女,見了她要規規矩矩行禮。
不過幾年光景,世事顛倒,她困在深宅裡為了子嗣愁白了頭,在婆家連頭都擡不起來,墨蘭卻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女,她的命運或許都隻在對方一句話之間。
明蘭安安靜靜地坐在盛老太太身側,如今墨蘭歸來,若是能借著神女妹妹的名頭,她嫁入伯爵府之後,不僅能穩穩拿捏住梁晗,連整個伯爵府都要高看她一眼。
她心裡清楚,墨蘭如今的風光,是盛家最大的靠山,也是她能往上走的最好梯子。
快到午時的時候,院門外傳來了輕緩的馬蹄聲,還有禁軍侍衛的通傳聲。
正廳裡瞬間靜了下來,齊齊看向院門的方向。盛紘連忙整了整官服,帶著全家老小迎了出去,剛走到影壁前,就看見兩道身影並肩走了進來。
走在左側的是宋仁宗,一身常服,沒擺帝王的儀仗,隻帶了四個貼身侍衛,卻依舊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度。而走在他身側的,正是墨蘭。
她一身月白交領長裙,衣料上織著暗紋,風一吹才會顯出流雲般的光澤,讓人移不開眼。
周身像裹著一層淡淡的山嵐霧氣,明明就站在眼前,卻像隔著雲海山巔,仙氣渾然天成,半點不沾凡塵煙火。
盛紘帶著全家老小連忙見禮,宋仁宗示意免禮,語氣隨和:“今日就是家常便飯,不必拘禮,都起來吧。”
一行人進了正廳,墨蘭自然和宋仁宗同坐主座,盛家眾人按輩分依次落座,一時間竟有些拘謹。
還是宋仁宗先開了口,打破了滿室的沉默。
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墨蘭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好奇:“神女這兩年雲遊四方,走遍了大宋的山河,可有什麼新奇的見聞?”
墨蘭拿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:“也沒什麼特別新奇的,不過是順著江河走了走,天下的景緻雖各有不同,說到底,也不過是山川湖海,人間煙火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路上順道去了幾處地方,拜訪了幾位老朋友,敘了敘舊,也算不虛此行。”
宋仁宗聽得來了興緻,連忙追問:“哦?不知神女拜訪的是哪位上仙?朕竟不知,這凡塵之中,還有神女的故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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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過是些舊識,不問凡塵俗事,隻守著一方天地度日,官家不必掛懷。”墨蘭淡淡帶過,沒再多說,顯然不願多提此事。
宋仁宗見狀,也沒再追問,隻笑著舉杯:“神女能踏遍山河,見遍人間百態,也是一樁美事。朕敬神女一杯。”
滿桌人連忙跟著舉杯,齊齊敬向墨蘭,氣氛總算活絡了幾分。
酒過三巡,華蘭起身離席,去後院更衣,王若弗也跟著走了出去。
剛走到僻靜的迴廊,王若弗就拉住了華蘭的手,眼淚又掉了下來:“你說你這肚子怎麼就這麼不爭氣,要是能生個兒子,何至於受這份氣?”
華蘭的眼眶也紅了,咬著唇沒說話,心裡的委屈翻江倒海。
她嫁入伯府五年,小心翼翼伺候公婆,打理家事,處處周全,就因為沒能生下兒子,活得連府裡的妾室都不如。
“母親,你說……我若是去求四妹妹,她會不會幫我?”華蘭語氣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期盼,“她如今是神女,連官家都聽她的,若是她肯賜我一副生子的藥方,或是跟伯府打聲招呼,婆母再也不敢給我氣受了。”
“我看行!”王若弗立刻來了精神,“她就算再風光,也是盛家出去的女兒,你是她嫡親的姐姐,求她這點事,她還能不答應?再說了,她既然同意了今天的家宴,定然還是留有舊情的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齊齊點了點頭,整理了一下衣衫,一前一後回了正廳。
剛入席沒多久,華蘭就端著酒杯站了起來,走到墨蘭麵前:“神女娘娘,姐姐敬你一杯。當年在盛府,姐姐多有照拂不周的地方,還望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“姐姐如今的日子,你也多少知道些,隻求你能可憐可憐姐姐,賜姐姐一副能誕下嫡子的藥方,姐姐這輩子都感念你的恩德。”
她說著,就想先行禮,眼裡滿是期盼。
宋仁宗也放下了筷子,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幕,沒說話。
墨蘭擡眼看向她,沒讓她行禮,也沒接她手裡的酒杯:“子嗣一事,自有命數,強求不得。你若想日子過得安穩,該求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,是你身邊的人。吾這裡沒有什麼生子的藥方,幫不了你。”
一句話,直接堵死了華蘭所有的期盼。華蘭端著酒杯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尷尬得無地自容。
盛老太太看著孫女碰壁,終於開了口,看向墨蘭,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溫和,實則步步緊逼:“墨蘭,你如今有了這般造化,是盛家的福氣。你就算成了神女,也是盛家的女兒,身上流著盛家的血。”
“盛家養育你一場,你也該多照拂照拂家裡的子弟。”
墨蘭擡眼看向盛老太太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:“我與盛家的情分,當年早已說清。你如今是想以此要挾,你也配左右吾的決定?”
說完,整間屋子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,滿室燃著的燭火猛地一跳,焰心瞬間轉成冰冷的青藍色,明明滅滅間,映得滿室人影都跟著扭曲起來。
盛老太太的話戛然而止,渾身一僵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下一刻,異象陡生。
窗外原本晴朗的天驟然暗了下來,鉛灰色的烏雲瞬間鋪滿了盛府上空,狂風卷著院中的落葉碎石。
桌上的杯盞齊齊震動,裡麵的酒水茶水翻湧著濺出杯口,連地麵都跟著微微發顫。
廊下掛著的燈籠盡數熄滅,隻有天邊隱隱滾過悶雷,一聲接著一聲,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盛府正廳裡,所有人都嚇在了原地,他們從未見過這般景象,隻覺得一股鋪天蓋地的威壓從墨蘭身上散開,壓得她們連頭都擡不起來,連思考的能力都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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