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仁宮內,七阿哥弘安裹在其間,氣息雖弱,卻也安穩酣睡。
皇後宜修坐在榻邊,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於落定,甄家傾覆流放寧古塔,甄嬛禁足寶華殿,這來之不易的皇嗣,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。
有弘安傍身,再加上中宮皇後的名分,縱使安陵容育有六阿哥弘昱、聖眷正隆又能怎樣。
剪秋輕步走進內殿,臉上帶著幾分難掩的喜色,低聲回稟:“娘娘,內務府剛把七阿哥的份例送來了,皆是按嫡子的規製置辦,皇上還特意吩咐,讓太醫院每日過來請平安脈,定要把小阿哥養得康健。”
皇後垂眸看著弘安,輕聲道:“本宮等這一日,等了太久了。從前寄望三阿哥弘時,被皇上攔了去路,如今有了弘安,誰也別想再從本宮手裏奪走。”
話音未落,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,壽康宮的傳信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跪地叩首,聲音抖得不成調:“皇後娘娘!不好了!太後娘娘在壽康宮驟然暈厥,王太醫把了脈,說……說脈象已亂,油盡燈枯了!”
她猛地站起身,烏拉那拉氏能穩坐中宮,她能在後宮縱橫多年,最大的依仗便是太後這座靠山。
太後一倒,再無人能替她擋去帝王的猜忌,護她周全。
“即刻去壽康宮!”皇後強壓下心底的慌亂,厲聲吩咐,連繁複的頭飾都來不及整理,隻換了一身常服,便匆匆趕往壽康宮。
訊息傳遍六宮,安陵容、端妃、敬嬪,以及後宮所有有位分的嬪妃,一路趕往壽康宮侍疾。
永壽宮內,安陵容將六阿哥弘昱交給乳母細心照料,帶著晴嵐去了壽康宮。
壽康宮內早已亂作一團,卻又亂中有序。宮人們捧著葯碗、熱巾往來奔走,人人麵色凝重。
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檀香,瀰漫在每一個角落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皇後率先衝進寢殿,隻見太後躺在鋪著明黃錦褥的軟榻上,雙目緊閉,麵色灰敗。一眾嬪妃緊隨其後進入寢殿,齊齊跪在榻前,垂首屏息,一時間殿內靜得隻能聽見太後微弱的喘息聲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皇後強作鎮定,抬手示意眾人,“太後娘娘驟然暈厥,咱們做嬪妃的,理應盡心侍疾,日夜輪守,不得有半分懈怠。”
當即定下規矩,皇後親守內殿主位,端妃、敬嬪守上半夜,安陵容與幾位高位嬪妃守下半夜,低位嬪妃在殿外廊下候著,隨時聽候吩咐。
一時間,壽康宮內外皆是素衣人影,湯藥一碗碗端進去,又一碗碗原封不動地端出來,太後始終昏迷不醒,連喂到唇邊的葯汁都咽不下去。
一連兩日,太後的情況每況愈下。時而短暫清醒,目光渾濁地掃過殿內眾人,卻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,時而又陷入深度昏迷,呼吸越來越微弱,脈搏細若遊絲。
王太醫每日數次請脈,每次出來都隻是搖頭嘆氣,對著皇上跪地回稟:“皇上,太後娘娘氣血耗盡,五臟俱衰,臣等已經用盡了良藥,實在是……迴天乏術了。”
他快步走到榻前,推開跪在身前的皇後,輕輕握住太後枯瘦的手,眼底第一次露出無措的惶急。
“皇額娘!”雍正的聲音微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,“朕來看您了,您醒醒。”
許是聽到了帝王的聲音,太後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,緩緩睜開了雙眼。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跪滿的嬪妃,最終落在雍正身上,每一個字都耗費著最後的力氣:“皇帝……哀家……不行了。”
“皇額娘別亂說,”雍正強壓下心頭的酸澀,沉聲道,“太醫院都是最好的太醫,定會為您調理好身子,您還要看著朕穩固江山,看著皇孫們長大成人。”
太後輕輕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,她太清楚自己的身體,油盡燈枯,迴天乏術。
“皇帝……哀家隻有一個心願……讓哀家見一見老十四……”
老十四胤禵,是太後親手帶大的幼子,是她心頭最疼愛的孩兒。
九子奪嫡之後,雍正登基,將這位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幽禁於景陵,永世不得入京。太後一生都在為這個小兒子操心,臨終之前,唯一的執念,便是見他最後一麵。
雍正握著太後手猛地一緊,眼底的溫情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硬與猜忌。他沉下臉,語氣不容置喙:“皇額娘,老十四幽禁景陵,是先帝定下的規矩,也是朕的旨意。他勾結八阿哥,謀奪皇位,禍亂朝綱,豈能隨意釋放?皇額娘安心靜養,不必再管這些前朝瑣事,有朕陪著您,送您最後一程。”
“你!”太後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驟然急促,眼底燃起一絲怒火,“他是你的親弟弟!是哀家的親生兒子!你連哀家最後一個心願都不肯成全嗎?皇帝,你心太狠了!你連親弟弟都不放過,日後必定六親不認,骨肉分離!”
這句詛咒般的話語,卻用在自己的親兒子身上。
“皇額娘!”雍正厲聲開口,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,“事到如今,您心裏依舊隻有老十四!當年朕登基,您為了烏雅氏的榮光,為了烏拉那拉氏的安穩,替朕料理了隆科多,讓朕免遭惡名,朕感激您。可您從來沒有把朕當成親生兒子,您眼裏,隻有老十四!”
他自幼被佟佳氏撫養,從未在生母身邊感受過半分溫情。
太後疼他,從來都是因為他是大清的皇帝,是維繫家族榮耀的棋子,而對老十四,卻是掏心掏肺的母愛,是尋常人家最純粹的母子情深。這份偏心,刻在他心底幾十年,成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。
太後被他的話噎得說不出話,胸口的氣悶越來越重,她看著眼前冷硬的兒子,又想起幽禁的幼子,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滑落,滴落在錦褥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她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什麼,卻一口氣堵在胸口,再也喘不上來。
隻見太後的頭微微一偏,搭在榻邊的手無力垂下,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吸,徹底斷絕。
“皇額娘!”
一聲悲呼從雍正口中溢位,卻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,隻有沉到穀底的死寂。
殿內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哭嚎聲,皇後伏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,肩頭劇烈顫抖。嬪妃們紛紛以袖掩麵,垂首痛哭。
皇後深諳帝王心意,知道此刻雍正想與太後獨處,便抹著眼淚,起身對著一眾嬪妃低聲道:“皇上與太後娘娘有體己話要說,咱們先出去候著,莫要打擾了皇上。”
眾人不敢違逆,紛紛起身,輕手輕腳地退出寢殿,合上了沉重的殿門。
偌大的寢殿內,隻剩下雍正一人,守在太後的遺體旁,隔絕了所有的喧囂。
他沒有再說話,隻是緩緩跪在榻前,將帝王的威嚴盡數剝去,隻剩下一個失去母親的、孤獨的孩子。
良久,他緩緩開口,低聲哼起一段綿軟的兒歌。
“快睡吧,好長大,長大把弓拉響……”
他聲音漸漸低啞,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與孤涼,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。
“皇額娘,”他哽嚥著,輕聲自語,每一個字都帶著蝕骨的遺憾,“這樣哄孩子的歌,您這輩子……從來沒有唱給我聽過。”
他是九五之尊,坐擁天下萬裡河山,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,卻連一句母親的搖籃曲都未曾聽過。
歌聲漸漸消散在寢殿內,隻剩帝王沉沉的嘆息,縈繞在壽康宮的每一個角落。
不知過了多久,寢殿的門緩緩開啟。雍正走了出來,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威嚴,彷彿方纔那個孤獨哭泣的孩子,從未存在過。
“傳朕旨意。”
“太後大行,舉國致哀,輟朝三日,親王以下、文武百官俱入壽康宮哭靈。喪儀按皇太後規製辦理,不得有半分怠慢。”
壽康宮的喪鐘響徹紫禁城,沉重的鐘聲回蕩在紅牆金瓦之間,宣告著大清皇太後的離世。
皇後一身重孝,主持太後喪儀。她強撐著精神排程諸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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