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安陵容【金枝玉葉】29
養心殿的燭火被穿堂風卷得輕顫,雍正剛硃批完年家餘黨發配寧古塔的奏摺,殿外便傳來蘇培盛的腳步聲。
“皇上……”蘇培盛跪伏在丹陛之下,額頭死死抵著青磚,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,“翊坤宮,年常在……年氏撞牆自盡了。”
雍正握著筆的手猛地一滯,濃墨順著筆鋒滴落,在明黃色的奏摺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黑斑。
他沒有抬眼,沒有厲聲詰問,甚至連肩背都未曾晃動分毫,隻是保持著執筆的姿勢。
沒人敢窺測帝王此刻的心思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,心頭猝然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,快得像被風捲走的塵煙。
他想起潛邸時的年世蘭,不是後來驕橫跋扈的華貴妃,隻是年府裡明艷張揚的小女兒,騎在馬上笑靨如花,彎著腰遞給他一囊熱酒,眉眼間全是不加掩飾的歡喜。
他曾真心寵過她,縱著她的小性子,給她獨一份的榮寵,可這份情意,從年羹堯手握西北重兵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要葬在皇權之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良久,雍正才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年氏乃罪臣之親,但人死燈滅,以貴妃之禮下葬,一切從簡,不必聲張。”
於他而言,年世蘭的死,是年家覆滅的收尾。
至於那點微末的舊情,不過是紅牆深宮裡,最不值一提的塵埃,風一吹,便散了。
這日早朝,雍正傳下口諭,命文武百官悉數撰文賦詩,聲討年羹堯滔天罪責,以此彰顯君臣綱紀,讓滿朝文武盡數俯首順服。
滿朝臣僚揣摩聖意,紛紛堆砌辭藻,極盡苛責貶斥之語,恨不得將年羹堯踩入泥底。
唯有甄遠道生性剛直秉持書生風骨,不屑於這般落井下石的阿諛之舉。
他當庭直言,年羹堯已伏法抵罪,國法昭彰便足矣,不必再令百官撰文苛責,徒顯刻薄。
這番話直直戳中了雍正的逆鱗。帝王肅清年黨,要的從非公允,而是全朝臣的絕對順從,甄遠道的剛直不阿,在他眼中便是公然抗旨、藐視君威。
雍正當即麵色沉冷,當庭斥責甄遠道不識大體、心懷異心,拂袖退朝,眼底的厭棄再無遮掩。
這一幕被瓜爾佳氏鄂敏盡數看在眼裡。鄂敏素來與甄遠道不合,又覬覦甄遠道手中的權柄,伺機扳倒甄家。
如今窺得帝心厭棄,當即抓住時機,連夜羅織偽證,捏造甄遠道私下非議朝政、暗中包庇年黨餘孽的罪名,一疊疊“證據”遞入養心殿,字字句句都戳在帝王的猜忌之上。
本就心生不悅的雍正,見了這些構陷之詞,不問真偽,當即一道聖旨雷霆而下,甄遠道忤逆君心、構陷殃民,即刻革職下獄嚴加審訊,甄氏闔府抄家,流放寧古塔,永世不得返京。
訊息傳至後宮時,甄嬛正倚在碎玉軒的軟榻上,輕撫足月的腹胎,靜候臨盆。
外頭的宮人慌慌張張地奔入殿內,將前朝變故一字一句稟明,甄嬛如遭雷擊,渾身劇烈一顫,撐在榻上的手瞬間失力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父親不過是不肯阿諛賦詩,秉持本心而已,何來忤逆君心、包庇餘孽之說!”她撐著身子想要起身,眼底滿是絕望的惶急,“我要去養心殿,求皇上明察,求皇上放過甄家!”
浣碧聽了這話也心急,但話音剛落,甄嬛腹中驟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墜痛,羊水破染裙擺,劇痛瞬間席捲全身,讓她腿軟癱倒。
“小主!要生了!”槿汐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扶住她,高聲命人傳穩婆與王太醫。
驚懼攻心,氣脈鬱結,甄嬛的生產來得兇險萬分。
她死死攥著錦被,冷汗混著淚水浸透鬢髮,家族傾覆的絕望,父親蒙冤的痛楚,腹中孩兒的安危,三重煎熬將她折磨得氣若遊絲,每一次陣痛都像是要將她生生撕裂。
雍正聞訊趕來,立在寢殿外眉頭緊蹙。他惱甄家的抗旨不馴,卻也顧念腹中龍裔,沉聲道:“傾盡全力保全,母子皆要平安。”
太醫跪地回稟,聲音發顫:“皇上!莞嬪娘娘心緒驟驚,氣血逆行,胎位不正,生產極為兇險!”
整整三個時辰的煎熬,殿內的痛呼聲漸漸微弱,直到暮色漫過窗欞,一聲細弱得近乎聽不見的啼哭,才堪堪劃破死寂。
穩婆抱著繈褓踉蹌而出,跪地叩首,臉色發白:“皇上,莞嬪娘娘誕下一位阿哥,隻是……隻是阿哥先天不足,氣息微弱,瘦小羸弱,怕是……極難養護。”
雍正掀開繈褓,隻見懷中嬰兒枯瘦孱弱,哭聲細若遊絲,眉眼蜷縮,全無新生孩兒的康健模樣,心頭掠過一絲複雜,揮揮手命乳母抱去偏殿悉心照料。
踏入寢殿,甄嬛癱在床榻上,麵色慘白如紙,氣若遊絲,見了帝王,淚水洶湧而出,虛弱地哀求:“皇上,臣妾父親是被構陷的,求您明察秋毫,放過甄氏一族……”
雍正看著她淚容慘淡的模樣,想起了純元臨死前的脆弱模樣,但此事無半分轉圜的餘地。
“甄遠道忤逆君心,罪證確鑿,朕意已決,你好生休養,不必再言。”
帝王的涼薄,徹底碾碎了甄嬛最後一絲希冀。她閉上眼,淚水無聲滑落,滿心皆是絕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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