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安陵容【金枝玉葉】15
她抬眸看向雍正，語氣裡全是替他考量的妥帖：“皇上素來最重皇子學業，常說皇子是國之根本，勤學上進總是好的。四阿哥哪怕天資平平，有這份心就難得。您就算要訓誡他，也該當麵教他規矩學問，總好過讓他跪在殿外。”
這番話，字字句句都站在皇上的立場上，沒有半句替弘曆邀功賣好，隻順著他的心意，給了他一個十足的台階。
雍正沉默了片刻，指尖輕輕叩著案幾，臉上的冷意漸漸散了。
安陵容說得沒錯，他再厭棄弘曆，也是他的親兒子，捧著課業跪了一天，傳出去是皇子勤學，他若是執意不見，反倒落得個苛待子嗣的名聲。更何況，這孩子肯沉下心讀書，總比到處鑽營強。
“你說得有道理。”雍正對著門外揚聲道，“蘇培盛，把四阿哥帶進來。”
“嗻！”蘇培盛連忙跑了出去。
殿門外的弘曆，正攥著水囊，盯著殿門的方向出神，聽見裡麵傳出來的旨意，整個人都僵住了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跪了整整一天，曬得頭暈眼花，終於等到了父皇願意見他的這句話。
他仔細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，又把懷裡的課業整理得平平整整，跟著蘇培盛往裡走。
雙腿麻得幾乎抬不起來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，他卻硬是咬著牙，走得穩穩噹噹，不肯失了半分皇家規矩。
進了殿，涼氣瞬間裹住了他，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案幾旁的安陵容。
她垂著眼站在一旁，見他進來，她抬眸看了他一眼，唇角彎起一點淺淡的笑意，微微頷首，示意他不必緊張。
弘曆的心臟又一次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，他連忙收回目光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將懷裡的課業高高舉過頭頂，重重磕了三個頭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卻依舊恭謹規矩：“兒子弘曆，給皇阿瑪請安，皇阿瑪聖安。這是兒臣半年來寫的課業，臨的字帖，懇請父皇過目，指點兒臣學問。”
雍正示意蘇培盛把課業拿過來，隨手翻了翻。
字算不上頂尖出色，卻一筆一劃工工整整，沒有半分敷衍；每篇文章旁邊都寫滿了批註，有不懂的地方也認認真真標了出來，看得出來是下了苦功夫的。他臉上的冷意又散了幾分，心裡那點僅剩的厭煩，也煙消雲散了。
“倒是下了點功夫。”雍正將課業放在案上，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，語氣依舊嚴厲，卻沒了之前的厭棄，“你跪在殿外一天，就為了這個？”
“回父皇，是。”弘曆抬起頭“兒臣知道自己愚笨，不如三哥聰慧，可兒臣隻願好好讀書，好好學規矩，不給父皇丟臉，不給皇家丟臉。”
雍正沉默了許久，終是鬆了口：“既然有心向學，朕便給你這個機會。明日起，朕會讓人每日去如意館教你讀書，若是學業上有長進，朕自然會再看顧你。若是你偷懶耍滑，學不好規矩，朕絕不輕饒。”
弘曆猛地睜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。他原本隻求父皇能看一眼他的課業，指點幾句，沒想到父皇竟然肯安排專門教他讀書！這意味著，父皇終於肯看見他，肯給他機會了。
他連忙重重磕了三個響頭，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麵上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：“兒臣謝父皇隆恩！兒臣一定好好讀書，日夜勤勉，絕不辜負父皇的期望！”
“起來吧。”雍正擺了擺手，目光掃過一旁的安陵容，隨口道，“你今日能得這個機會，也該謝謝你文嬪娘娘，是她替你說了句公道話。”
弘曆連忙轉身，對著安陵容深深鞠了一躬，將她的模樣完完整整刻在心裡。少年人的聲音裡帶著滿滿的感激，還有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悸動：“兒臣謝文嬪娘孃的恩情，兒臣此生此世，永世不忘。”
“四阿哥快別這樣折煞臣妾了。”安陵容連忙側身避開，不肯受他這全禮，溫聲開口，不居半分功，“我不過是順著皇上的心意說了句話，當不得四阿哥這般道謝。四阿哥是皇家血脈，肯勤學上進，不負皇上的期望，便是最好的了。”
她話說得周全，既給了弘曆體麵，又把所有功勞都歸到了皇上身上，半點不與皇子牽扯。
“好了，你先回如意館去吧，好好準備明日的功課。”雍正對著弘曆擺了擺手，又看向安陵容，“你也回去吧，點心朕很喜歡，往後想吃了，再讓你做。”
“是，臣妾告退。”安陵容屈膝行禮，轉身緩步退出了勤政親賢殿。
弘曆站在殿內，看著她淺碧色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後，直到那淡淡的蘭芷香徹底散了，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他攥了攥拳頭，在心裡暗暗發誓，今日文嬪娘娘給他的這份溫柔，他這輩子，一定會拚盡全力，加倍報答。
那日殿門外的一眼溫軟，早已在一個十多歲少年的心底，種下了一顆種子，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，生根發芽，枝繁葉茂，再也拔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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