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安陵容【金枝玉葉】14
自上下天光門前被拒的那日起，弘曆在如意館的冷燈下坐了整整一夜。
指尖撫過自己一筆一劃臨了半年的字帖、寫滿批註的課業，他終於想通：後宮嬪妃各有各的顧忌，誰也不會為他這個父皇厭棄的皇子擔半分風險。
求旁人終究是鏡花水月，唯有靠自己，拿出實打實的東西，站到父皇麵前去。
天剛矇矇亮，圓明園還浸在帶著露水的晨霧裡，弘曆將整理得整整齊齊的課業用油紙包好，緊緊揣在懷裡，往勤政親賢殿去。他知道，父皇每日清晨便會在此處批閱奏摺。
到了殿門外，他沒有哭鬧喧嘩，隻規規矩矩地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，將懷裡的課業捧在身前，對著殿門深深叩首，聲音清亮規矩，沒有半分逾矩：“兒子弘曆，攜課業求見父皇，懇請父皇指點兒臣學問。”
蘇培盛見是四阿哥，上前勸道：“四阿哥您這是何苦，皇上此時正忙著，怕是沒工夫見你。日頭這麼毒，不如先回去等著吧。”
“我就在這裡跪著等。”弘曆抬起頭，小臉綳得緊緊的，懷裡的課業被他護得嚴嚴實實，“這是兒臣半年來寫的課業，隻想請父皇看一眼，指點幾句，兒臣便知足了。”
蘇培盛見他執拗，也沒有辦法，隻能放任他在這跪著。
晨霧散去，日頭漸漸爬高，弘曆跪在地上，脊背依舊挺得筆直，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懷裡的課業上，暈開小小的墨點，他連忙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乾，生怕汙了字跡。
從清晨到午後，他水米未進，跪得雙腿早已沒了知覺，眼前一陣陣發黑，卻依舊把課業捧得穩穩的。
就在他意識漸漸發飄，幾乎要栽倒在地的時候，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他麵前。
風裡帶著淡淡的蘭芷香，混著點心的清甜，驅散了他鼻尖縈繞的暑氣與汗味。
弘曆費力地抬起頭，被晃眼的日光刺得眯起了眼，撞進了一雙溫軟的杏眼裡。
那是他第一次見安陵容。
她穿著一身淺碧色暗綉纏枝蘭草的妝花紗旗裝，衣領袖口用銀線細細滾了邊，裙擺被風拂得輕輕晃動，暗紋若隱若現，像池邊臨水盛放的素心蘭，清雅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規製。
頭上梳著一架精緻的垂雲流雲髻，髮絲打理得光潤瑩潔，沒有半分亂翹，主位簪了一支銀鎏金嵌淡水珠的玉簪，旁側錯落點綴著幾支細巧的點翠小簪，鬢邊壓著一對極短的珍珠流蘇壓鬢，隻垂到耳下，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。
妝容清透雅緻，眉峰描得柔和溫婉，眼尾暈了一點極淡的胭脂，唇上點了溫潤的豆沙口脂，襯得一張臉瑩白如玉，眉目間天然帶著幾分軟意，連盛夏毒辣的日光落在她臉上，都斂了灼人的鋒芒，變得溫軟起來。
她的眼尾微微垂著，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輕蔑，也沒有旁人那般避之不及的不耐，像盛著一汪化開的春水，溫溫柔柔地落在他狼狽的臉上。
見他抬頭看過來，她唇角彎起一點淺淡的笑意，連說話的聲音都像浸了冰的梅子湯，清軟溫和，掃過他發燙的耳廓：“天這麼熱，四阿哥跪了這麼久，怎麼連口水都不喝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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