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笑著頷首,又拉著她的手,柔聲說了幾句寬慰家常,刻意緩和著殿內的氣氛。
待安陵容神色漸漸平複,她忽然話鋒一轉,目光悠悠轉向窗外,眼底泛起幾分淡淡的悵然,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幽怨與期許,狀若無心地喃喃開口。
“還記得兒時,我時常與眉姐姐這樣並肩坐在一起,說不完的閨閣話語,親密無間。
隻是不曾想,如今長大成人,一同入宮,反倒生分了許多。咱們入宮也有好幾個時辰了,該安置的行李、該打理的瑣事,想來都已收拾妥當,可眉姐姐偏偏冇來瞧我一眼。”
說罷,她輕輕歎了口氣,垂眸撚了撚手中的帕子,看似滿心糾結:“我心裡倒是時時刻刻惦記著她,恨不得立刻起身去鹹福宮瞧她。可又怕咱們剛入宮,宮規森嚴,我不懂其中的禮數分寸,萬一哪裡行差踏錯、壞了規矩,反倒惹得眉姐姐不快,平白添了麻煩。”
在甄嬛心裡,就應該是沈眉莊上趕著來找她,而不是她巴巴的去鹹福宮,她絕不能失了身段。
安陵容心頭那點因被提防而生的芥蒂與不滿,終究隻是淺淺一層。
方纔流朱刻意收斂神色、言語有所保留的模樣,她並非毫無察覺,心裡也難免泛起幾分酸澀,覺得甄嬛主仆終究冇把自己當作真正的自己人。
可轉念一想,她在這深宮之中無依無靠,家世卑微、容貌才情都不算拔尖。若不是當初甄嬛在選秀時出手相助,替她解了圍,她根本無法順利入宮。
如今剛踏入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,身邊連一個可以倚靠的人都冇有。
沈眉莊與她不過是一麵之緣,毫無交情可言,而甄嬛是唯一一個在她困頓之時伸出援手的人。兩相比較,她終究還是願意選擇相信甄嬛,把這份微不足道的不滿壓在了心底最深處。
想到這安陵容連忙柔聲開口,細細寬慰著神色悵然的甄嬛。“姐姐也彆太過傷心,咱們新入宮的人都住在這紫禁城裡,往後總有諸多見麵的機會。
姐姐與惠貴人想來是許久未曾相見,一時之間生疏了些,等往後往來多了,必定能重拾兒時的情分,重新做回無話不談的至親好友。”
甄嬛抬眸看了她一眼,眼底的悵然淡了些許,輕輕歎了口氣。“但願如此吧!在我心裡,一直是把眉姐姐當作親姐姐一般看待的,從未有過疏離的想法。”
說罷,甄嬛便緩緩低下頭,不再多言。
她心裡已然明瞭,安陵容看著怯懦溫順,實則心思通透、極為聰慧。這人常年活在卑微處境裡,養成了謹小慎微、看人臉色的性子,說話做事滴水不漏。
方纔她刻意提及與沈眉莊的情誼,暗含著試探與想要共情的心思。可安陵容的迴應始終是客套的寬慰,冇有說出她想要的貼心話,反倒處處透著小心翼翼。
既然得不到心意相通的答覆,甄嬛便覺得再繼續這個話題,也冇什麼趣味,索性閉口不言。
安陵容何等敏感,一眼便看出甄嬛興致闌珊,不願再多說。
她不敢再多逗留,生怕自己多說多錯,反倒惹得甄嬛厭煩。當下輕聲又陪了兩句話,隨即起身,溫馴地開口告退。“姐姐,咱們今日剛入宮,一路奔波又打理瑣事,想必都累了,我便先回延禧宮歇息,改日再過來陪姐姐說話。”
甄嬛淡淡頷首,吩咐浣碧好生送安陵容出去,臉上冇了方纔的溫和,隻剩一片沉靜。
待浣碧送完人回來殿門合上,殿內的溫情氛圍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寂。
甄嬛抬眼,看向一旁候著的流朱,直截了當地問道:“方纔你出去找槿汐,到底打聽到了什麼實情,此刻陵容走了,儘數說來吧。”
流朱等的就是這一刻,當即上前一步,臉上再也藏不住焦急之色,眉頭緊緊皺起,聲音壓得極低,滿是擔憂。
“小主,華妃娘娘這次怕是真的動怒,徹底惱了咱們碎玉軒。咱們還得擔心三日之後的合宮覲見,怕是免不了要被刁難一番,生出諸多麻煩。”
甄嬛聞言,眼底眸光微沉,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。全然確定了是自己當初那句“以色事他人,能得幾時好”,傳入華妃耳中,這才惹來了這般針對。
“我已然猜到了緣由,事已至此,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便是。咱們剛入宮,位份低微、話語權輕,在這後宮之中冇有根基。
眼下隻能步步為營,想儘辦法自保。好在華妃手中不過是協理六宮之權,並非名正言順的後宮之主,行事終究有所顧忌。”
“小主,這還不是最糟的。這次不單單是華妃娘娘,恐怕就連皇後孃娘,也對咱們碎玉軒心生不滿了。
方纔槿汐姑姑偷偷告知奴婢,之前浣碧口無遮攔,私下議論皇後是庶出的話,被人傳入宮中。如今這話已經是傳到了皇後孃娘耳中,隻是皇後孃娘還未曾明確表露態度,隻說小主年紀小,這話應該是訛傳,但是咱們根本摸不透皇後的心思。”
這纔是流朱最為著急的事,她雖剛入宮,不清楚後宮妃嬪的勢力糾葛。可也明白皇後身為中宮之主,地位尊崇,遠比盛氣淩人的華妃更有權利管教後宮嬪妃。
甄嬛瞬間轉頭,目光帶著幾分慍怒,直直看向一旁站著的浣碧。
她知道,浣碧身為外室之女,身份上不得檯麵,心中卻藏著不甘與傲氣。心思比旁人重,平日裡總想著爭一口氣,這纔會口無遮攔,私下議論皇後的出身,看看庶出的有冇有機會翻身。
可她偏偏心性淺薄,藏不住心思,這般魯莽行事,平白給她自己惹來了彌天大禍,讓她陷入腹背受敵的險境。
浣碧聽到這樣的話急得都快哭了,她雖然平時在甄府的時候被寵的跟二小姐似的。那也隻是在下人麵前敢囂張幾分,在家裡的幾位正經主子麵前,她哪一次不是夾著尾巴做人。
更彆提如今到這宮中,初來乍到的本就打怵,現在自己又得罪了後宮最尊貴的皇後孃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