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說火耗歸公,中央幾乎不給地方政府留存經費,火耗歸公政策,又徹底剝奪了地方財政原本的灰色收入,地方政府要維持運轉,隻能再次向百姓徵稅。
康熙晚年早已明言,火耗歸公萬萬不可推行,一旦推行,便是變相的二次徵稅,隻會加重百姓負擔,康熙一直沒搞火耗歸公,不止是因為保護自己的名聲,也是為民生計。
最讓弘暉覺得荒謬的是,田文靜本就是靠舉報山西官員瞞報災情發跡,可他自己到了河南任上,卻故技重施、瞞報災情。
以至於田文靜去世之時,河南無論士紳還是百姓,都家家放鞭炮、奔走相告,如同慶祝喜事一般——不過這都是後話了。
災民因為賑災不力死了,雍正竟然說百姓不敬神佛,純屬自取,下麵遭了災的省份抱怨米價太高,雍正直接在奏摺裡罵漢人是賤民,就會藉機生事。
此言一出,弘暉對他阿瑪的濾鏡碎了一地。
至於改土歸流,改是改了,流官橫徵暴斂、濫派伕役、歧視苗民,苗民負擔遠超內地,怨聲載道。
六廳苗民一呼百應,數萬義軍連陷台拱、黃平、清江,包圍都勻、凱裡,貴州震動。
貴州駐軍三四萬,過半在苗疆,卻無法抵擋,清軍節節敗退。
朝廷急調湖廣、廣西、四川兵力入黔,派張照為“撫苗大臣”,但張照反對改流、掣肘軍事,平叛陷入僵局。
朝野出現全盤否定改土歸流的聲音,要求“棄苗疆、復土司”,鄂爾泰的改革麵臨徹底翻盤的政治危機。
雖然最後還是靠臨陣換將,換上了張廣泗,硬是鐵血平定了叛亂,改土歸流最終完成,但代價慘重、埋下長期隱患。
弘暉私下裏勸過雍正好幾回,也不是讓他別乾,隻是希望他慢點兒,不要失之操切,可惜雍正不僅沒聽他的諫言,甚至開始覺得兒子不聽話了跟他對著乾。
父子二人數次爭執不下,險些當場吵翻,最後還是十三阿哥胤祥在中間從中斡旋、極力說和,才勉強沒有撕破臉皮、鬧得不可收拾。
經此幾番爭執,雍正臉上掛不住,弘暉心中也滿是失望,父子二人之間的隔閡,也在不知不覺中愈發深厚,往日的父子溫情,也漸漸被政見的分歧與皇權的猜忌所沖淡。
弘暉站在毓慶宮的廊下,望著院中飄落的秋葉,心中一片寒涼。
他不是不懂改革的艱難,更明白任何變革都難免有取捨,可雍正的這一係列舉措,分明是一場可持續的竭澤而漁——榨乾地方的財力,耗盡百姓的生機,苛待士紳卻也未惠及民生,看似整頓了朝綱,實則可能很快就要崩盤了。
從前他心中的雍正,是那個隱忍蟄伏、心思縝密,能在九子奪嫡中脫穎而出的英雄,是他一直崇拜仰慕的阿瑪,是他以為能帶領大清走向清明的君主。
可如今,眼前的雍正,卻把百姓稱作賤民,甚至不惜以苛政酷吏壓榨天下。
這份長久以來的崇拜與仰慕,在一次次的政見不合、一次次的視而不見中,一點點消磨殆盡,最終隻剩下滿心的失望與悵然。
直到曦瀅端著一杯熱茶走到他身邊,輕輕遞到他手中,他纔回過神來,眼底的落寞與疲憊,絲毫無法掩飾。
“曦瀅,”他聲音沙啞,語氣中滿是無力,“我從前總覺得,阿瑪是天命所歸,如今居然有些懷疑了。”
曦瀅挨著他站定,指尖輕輕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,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警醒,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謀:“改革本就不易,取捨之間難免有偏差,可你要清楚,他是皇上,你已經勸過他好幾次,往後萬萬悠著點兒,別再硬碰硬了,你碰不過他,不如以待來日吧。”
這一點上,從前的乾小四就做得比弘暉高明些,他也看不上雍正的政策,但他不說,當著雍正一以貫之的好兒子,以至於雍正在遺詔裡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,然而登基了就開始做違背父親的決定。
說真的,雍正真的該給劉和平磕一個,劉和平才真的配享太廟。
曦瀅提醒他:“你別看你是嫡長子,理親王可就是前車之鑒,你不是汗阿瑪唯一的選擇,弟弟們也大了。”
“汗阿瑪汗阿瑪,先是汗,纔是阿瑪,我從前就告訴過你,可別忘了。”曦瀅久違的那手捧住弘暉如今稜角分明的臉強調著。
弘暉沉沉點頭,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,暖意卻絲毫未抵心底的寒涼,隻低聲應道:“我知道了,為了永瑚,以後我也不說了。”
隻是那份失望,終究難以掩飾。
眼下的形勢,讓曦瀅都忍不住懷疑弘暉挺不挺得到雍正十三年,她望著毓慶宮廊下的枯樹枝出神,命運的枝椏,會伸向何處?
曦瀅伸出手摺下一根枝椏,不管它想伸向何處,沒關係,她會出手。
其實爭吵過後,雍正心裏也清楚,弘暉說的並非全無道理,他確實操之過急了。
河南的苛政、苗疆的叛亂,樁樁件件,都在提醒他,改革的步伐太快,手段太狠,已然引發了隱患。
可他別無選擇,他登基時已然四十五歲,歲月不饒人,他總覺得時不我待,康熙晚年留下的積弊太深,他想在有生之年,徹底整頓朝綱,為弘暉留下一個清明的江山,所以他才急於求成,纔不惜用苛政推行改革。
他也想緩一點,也想兼顧民生與朝綱,可歲數已經到這兒了,他怕自己等不起,怕自己畢生的心血付諸東流。
人有帝王之命,奈何壽元有限。
心煩意亂之下,他忽然想起那年生辰,不請自來,被曦瀅料理了的一僧一道兩個妖修。
都說子不語怪力亂神,但他都見到真的神通了,既然有邪修,必定又有正派。
從前他忙於鬥爭,未曾放在心上,可如今,麵對歲月的流逝、身體的日漸衰敗,以及改革的重重阻力,他竟生出了一絲僥倖心理——若是真能煉製出長生丹藥,若是能多活幾年,他便能慢慢調整改革策略,父子關係也不必這麼緊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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