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修素來標榜簡樸,抄檢景仁宮並不需多少功夫。
這是帝後無言的對峙中,時間過得既快又慢。
宜修深知自己的宮裏藏著什麼,心裏雖然也在盤算該如何開脫,但其實也明白如今也隻是徒然的等著頭頂懸掛的大刀落下罷了。
蘇培盛捧著檀木匣踏入養心殿時,匣中麝香的氣味混著殿內龍涎香,令空氣愈發凝重。
雍正捏開盒蓋,指尖碾過暗格裡的褐色粉末,忽然想不起純元臨終前,寢殿裏是否也有這般縈繞不去的香氣。
“那隻是臣妾頭風葯中的其中一味,”宜修鬢邊東珠歪斜,卻仍挺直脊背,“皇上難道忘了?臣妾弘暉夭折,每逢陰雨天便頭痛欲裂,這方子還是太後生病前親自過問......”
“過問你如何用麝香戕害皇嗣?”雍正將葯匣狠狠擲在金磚上,匣子裏的瓷瓶碎瓷四濺,粉末撲了宜修滿身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夏刈疾步而入,手中染血的供狀微微發顫:“掌事宮女剪秋聽聞皇上已經命人抄檢景仁宮,已經招了,說所有事皆是她揹著皇後娘娘所為,與皇後娘娘無涉。”
“其他人呢?還沒吐口?”
“茲事體大,他們恐怕也不敢輕易招認,請皇上再寬宥些時間。”
“把剪秋帶上來,朕親自問。”
宜修指尖微顫,卻在抬眼時換上哀慼神色:“剪秋自小跟著臣妾,定是見不得……”話未說完,剪秋已被拖進殿內。
往日比答應常在還體麵幾分的掌事姑姑如今髮髻鬆散,嘴角掛著血痕,卻仍掙紮著叩首:“是奴婢豬油蒙了心!娘娘一心禮佛,從不曾有過害人念頭!”
雍正盯著跪在地上的剪秋,看著她嘴角不斷滲出的血沫,忽然想起宜修初封側福晉時,就是帶著這個瘦弱的丫頭站在他麵前,眉眼低垂,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。
沒想到,這種時候,她竟然真的會拿自己的命來填主子的罪。
“好一個忠心護主!”雍正突然冷笑出聲,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,驚得樑上棲息的鸚哥兒振翅亂飛。他猛地起身,驟然發難,“真當朕是那三歲孩童,任人糊弄?”
話音未落,雍正抓起手邊的青瓷茶盞,狠狠砸向剪秋身側。迸濺的碎渣在她臉頰劃出細長血痕,可她連身子都未抖一下,仍死死叩首。
雍正踱步到剪秋跟前,居高臨下俯視著她,眼底翻湧著猜忌與怒火:“你一個小小宮女,哪來的膽子、哪來的手段、哪裏尋的東西,敢在後宮掀起這般風浪?說!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!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震得殿內眾人紛紛跪地,大氣都不敢出。
然而剪秋隻是將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,聲音雖虛弱卻堅定:“回皇上,確是奴婢一人所為,與其他任何人無關!”
“那你便一樁樁一件件的細說,每一件事,如何做的。”
倉促之間,剪秋自然想不到如此周全的謊言,隻不停叩首:“奴婢作惡多端,壞事做習慣了,細節早已記不清了。”
雍正隻覺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,他抬腳踹向剪秋,力道之大,直接將人踹翻在地。
可剪秋很快又掙紮著爬起來,重新跪好,彷彿感受不到疼痛。
如此較勁一般的死扛,讓雍正的怒火持續飆升,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緩步走回龍椅坐下,摩挲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,目光在宜修和剪秋之間來回掃視,眼神陰晴不定。
“慎刑司的手段,你該是知道的。”他語氣冰冷,一字一頓道,“今日你替主子扛下這罪名,明日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,可有你好受的。若現在說實話,朕還能念你一片忠心,從輕發落。”
剪秋卻隻是慘然一笑,若真的說實話,她同樣逃不掉,還不如一力抗下,搖頭道:“奴婢所言句句屬實,甘願領罪。”
雍正盯著她,久久沒有言語。
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,鎏金香爐中升起的裊裊青煙在死寂的空氣裡扭曲纏繞。
雍正心中滿是憤懣與不甘,他自然看得出此事蹊蹺,可眼前這主僕二人的模樣,又覺得恐怕慎刑司也撬不開她的嘴巴得到真相,最終他煩躁地揮了揮手,沉聲道:“朕倒要看看,這鐵嘴銅牙,能硬到幾時!至於其他人,也加緊審問,朕倒不信,這景仁宮的奴才難不成都是硬骨頭。”
“至於皇後,禮節疏失、禦下不嚴、行事乖違,致使皇嗣受損,令禁足景仁宮,停行中宮箋表,非召不得出。”
宜修被侍衛架起時,聽見剪秋壓抑的嗚咽。她垂眸望著自己沾血的裙擺,想起那支碎成了幾節的玉簪——原來有些罪孽,終是要用一生的夢魘來還的。
等事情平息,已過了子時,說要睡覺卻睡不著的曦瀅披著外袍去了暖閣。
被打發到外頭的蘇培盛看見忽然出現的曦瀅,一時有些驚訝,在他看來,聰明人在這種龍顏大怒的關頭,能明哲保身就不該貿然出現。
“娘娘,這麼晚了,您怎麼來了?”
“聽前麵熱鬧歇了,過來看看,皇上這會兒如何?”
蘇培盛沒說話,但微微搖了搖頭,示意曦瀅別在這會兒觸黴頭,不過裏麵的雍正已經聽見了曦瀅的聲音。
“是曦瀅在外麵?進來吧。”
曦瀅給了蘇培盛一個眼神,蘇培盛殷勤的掀開門簾,她便抬腳進去了。
暖閣的燭火併不算明亮,大約曦瀅進來之前雍正也隻是在發獃。
看她進來,雍正冷硬的臉上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笑,沖曦瀅招手,拍拍自己身側的位置:“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?可是外麵的吵鬧擾了你了?”
曦瀅走過去,乖巧搖頭;“隻是有些擔心皇上,氣大傷身,還請皇上息怒,千萬保重龍體。”
雍正摸了摸曦瀅垂下的青絲,有些欣慰,又有些心虛,他今日質問宜修之事,是純元難產的隱情,而曦瀅被害之事,他幾乎沒有顧及,當下被害的正主就這麼俏生生的站在這裏關心他之時,所剩不多的良心竟然有些隱隱作痛:“到底是要當額孃的人,朕的小姑奶奶愈發體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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