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正的梆子聲驚得宜修手中銀剪一顫,燭花“啪”地爆開火星,在羅帳上投下猙獰的暗影。她盯著銅鏡裡自己已經洗去鉛華的臉上眼下泛起的青黑,忽然將妝奩重重推到一邊:“剪秋,那東西當真處理乾淨了?”
正垂頭替皇後梳頭的剪秋趕緊鬆手,生怕把宜修拽疼了,玉簪從指間滑落:“娘娘放心,都混在景仁宮的汙水裏,趁夜運出……”
“蠢貨!”宜修抓起桌上的翡翠鎮紙砸向妝枱,胭脂盒裏的珍珠粉揚得滿屋皆是,“當初就該一把火燒了!”
話音未落,簷角銅鈴突然發瘋般亂響,驚起棲在樹上的神鴉,淒厲叫聲刺破夜空,頗為不祥。
“外頭是什麼動靜?”
剪秋慘走到窗前,透過雕花窗欞瞥見宮道盡頭晃動的火把:“是侍衛,好像要拿人。”她轉身時撞翻了博古架,青瓷瓶墜地發出巨大的脆響。
眼下東六宮隻住了她一個主子,定是衝著景仁宮來的。
一種危險的預感悄悄在這對主僕的心頭蔓延,宜修死死攥住梳妝枱前的緙絲流蘇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鏡中倒影裡,夏刈帶著一隊侍衛如鬼魅般逼近,玄色勁裝在月光下泛著冷鐵般的幽光。
“你是何人?怎敢深夜擅闖皇後居所。”剪秋色厲內荏的喝問。
“粘桿處夏刈,給皇後娘娘請安。”
宜修指尖攥緊腕子上纏繞的佛珠,珍珠流蘇掃過手背,涼意沁進肌理。
粘桿處,還有另一個聞風喪膽的名字,血滴子。
“夏大人深夜造訪,鬧出這麼大動靜,讓本宮如何能安?是皇上有何旨意?”宜修強自鎮靜,勉力維護自己身為皇後的尊嚴。
夏刈單膝跪地,聲線毫無波瀾:“奉旨提審景仁宮所有宮人。”
殿內陡然寂靜,燭火無風自動。
宜修輕笑道:“本宮宮中的人,犯了哪般過錯?”她故意將護甲叩在妝奩上,發出清脆聲響,“便是有罪,也該由本宮這個一國之母親自處置。”
“皇後娘娘恕罪,奴才隻奉命行事。”夏刈抬手示意,侍衛們立刻散開,“皇上吩咐,動靜小些。”
“放肆!”宜修猛地起身,佛珠叩在妝枱之上,撞出急響,“本宮倒要問問皇上,這是信不過本宮,還是聽了什麼醃臢小人的讒言!要這般羞辱堂堂一國之母。”
夏刈目不斜視,並不回話,人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偌大的景仁宮,片刻之間隻剩下宜修一個人。
她狼狽的攥著妝枱邊緣,指節泛白。銅鏡映出她扭曲的麵容,忽又輕笑出聲,對鏡簪上那支皇帝親賜的東珠步搖,珍珠垂落時撞出細碎清音,彷彿模糊了遠處傳來的哭喊聲。
養心殿內,雍正將被自己反覆閱看過的密報拍在案上,朱漆桌麵發出悶響。“傳旨慎刑司,即刻提審景仁宮近身宮人,朕要聽最乾淨的真話。”他摩挲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,月光透過窗欞在臉上投下森冷的陰影。
“蘇培盛,去傳皇後,朕要親自問!”
蘇培盛躬身退出。
養心殿暖閣內,檀香混著龍涎香縈繞不去。雍正盯著宜修走近的身影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成婚當日,還是少女的宜修也是這般強裝鎮靜地行過漢白玉階。
“皇後可知,慎刑司的拶子浸過鹽水?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像是淬了冰。
宜修伏身行禮時,鬢邊東珠晃出冷光:“皇上深夜傳喚,莫不是又聽了什麼小人讒言?臣妾剛才正在佛堂為皇上抄寫《金剛經》……”
“夠了!”奏摺轟然落地,露出夾在其中的太醫密奏,“柔則素日便愛飲用杏仁茶,且她製作的杏仁茶略帶苦味,回味清甜。你便趁機將桃仁加入其杏仁茶中,是不是?”
雍正厲聲質問。
宜修心中劇動,她以為皇上是要質問她和妃之事,卻沒想到他會猝不及防的提起純元,但她自然也知道,無論如何也必須抵死不認:“皇上何出此言啊!臣妾斷然沒有做過這般殘害親姐的事!”
“那你要如何解釋,胎中驚懼不足的小阿哥,如何會渾身青瘢!你便是這般照料自己好姐姐的!”
“皇上便這般想臣妾?三十年的情分原來是子虛烏有嗎?”
宜修指尖撫過裙擺暗紋,突然落下淚來:“皇上,您可還記得臣妾入府那日,您將同心鐲捧到臣妾麵前,說‘願如此鐲,朝夕相見’?臣妾不過是個庶女,承蒙皇上垂憐纔有今日。姐姐入府後,臣妾也是滿心歡喜,虔誠侍奉,日日盼著能姐妹同侍君側......”淚珠墜在織金裙裾上,暈開深色水痕,“若說私心,不過是盼著姐姐身子好些,莫要重蹈臣妾當年失子的覆轍……大阿哥夭折之時,臣妾肝膽俱裂,推己及人又如何會殘害姐姐的孩子!”
雍正喉結動了動,忽然想起久久未曾想起,今日卻被宜修驟然提及的大阿哥,終究別開臉去。
宜修卻膝行向前,環住他的玄色袍角:“這些年臣妾雖無嫡子,卻將三阿哥視如己出,雖偶有不周之處,卻也自認也算是慈母……”她突然劇烈咳嗽,指尖咳出的血滴在青磚上,宛如紅梅綻放,“若臣妾真是心如蛇蠍之人,何苦在太後病重時衣不解帶伺候?”
雍正盯著她染血的指尖,想起純元臨終前也是這般,在素帕上洇開朵朵紅梅,他硬下心腸:“夏刈,再調撥些人,抄檢景仁宮,不得出現半點差錯,也不許走漏風聲,皇後——待口供出來再做交代。”
等夏刈退出去,雍正又吩咐:“蘇培盛,明日開了宮門,派人去各宮傳話,皇後鳳體違和,近幾日暫停請安,後宮妃嬪也不必侍疾探視,打擾了皇後的清凈。”
不中用了,哪裏會有扛得住粘桿處嚴刑之人。
宜修發出泣血的悲鳴:“搜查皇後居所,皇上便絲毫不顧及國母的顏麵嗎?”
“你的顏麵,是要你自己留的,若皇後當真清清白白,朕自然也會給你個交代,但若你不清白,自有別的法子全了國母的顏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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