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什麼可擔心的。”傅恆說著,又被一陣咳嗽攫住。
福康安不忍心看阿瑪作死——畢竟阿瑪在這裏惹了額娘,夾在中間的隻有他一個,一邊幫他拍背,一邊跟他咬耳朵,把曦瀅到來的訊息說了。
傅恆手裏的軍報掉在地上,眼裏的驚訝像漣漪一樣盪開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:你說誰跟你一起來了?
“額娘啊,”福康安縮了縮脖子,悄悄指了指帳外,“就在外麵呢,特意吩咐我先別告訴您。”
傅恆猛地想坐起身,胸口卻一陣發悶,隻能半倚在榻上望著帳門方向。眼裏的震驚還沒褪去,又湧上幾分慌亂,下意識地伸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,連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音:“她……她怎麼來了?這一路山高水遠的,多危險。”
話音剛落,帳簾就被人從外麵掀開,曦瀅站在門口,身上還帶著滇南潮濕的水汽,鬢角的碎發沾著細小的水珠。
她看著榻上臉色蒼白的傅恆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特意來看看忠勇公大人打算怎麼跟福康安串供,怎麼,不歡迎?”
傅恆的喉結滾了滾,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。
他從未想過曦瀅會千裡迢迢趕來,更沒想過自己這副病懨懨的模樣會被她撞見。
“哎,男人——”曦瀅慢悠悠地走進來,目光掃過案上的葯碗,“早些年說的坦誠相待,原來都是空話啊。”
那些報喜不報憂的話,此刻像根刺紮在喉嚨裡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曦瀅走到榻邊,彎腰撿起地上的軍報,指尖拂過上麵密密麻麻的批註,都是傅恆親筆寫的,字跡有些虛浮,不復往日那般力透紙背。
她抬眼看向他,沉靜的目光中倒添了幾分明晃晃的嗔怪:“傅恆,你就是這麼言傳身教的?”
傅恆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吶吶道:“我……我隻是怕你擔心。”
“怕我擔心?”曦瀅把軍報擱在案幾上,伸手探向他的額頭,掌心的涼意把傅恆凍住了,那涼意裡裹著連日趕路的風,卻燙得他心頭髮慌,“等你真有個三長兩短,再把訃聞扔我臉上,就以後都不用擔心了是嗎?”
“軍醫說……”
傅恆還想辯解,卻被曦瀅打斷:“軍醫說的我都知道了,”她收回手,語氣聽著淡淡的,“將軍在外,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,我管不著了是吧?”
曦瀅的聲音不大,她不是千裡迢迢來吵架的,主帥在軍營被夫人罵,傳出去動搖軍心。
傅恆望著她連日趕路留下的痕跡,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,又酸又軟。
他知道,福靈安的猝然去世,對她的影響太大了。
傅恆握住她的手,緊緊攥在掌心:“別生氣,是我的錯。”
福康安見機溜出去,大帳裡隻剩下傅恆和曦瀅,空氣裡瀰漫著葯香和淡淡的青蒿氣息,曦瀅從瓷瓶裡倒出一顆葯塞傅恆嘴裏,苦澀的味道迅速在嘴裏蔓延。
他皺著臉:“這是什麼丸藥,這般苦。”
“神神叨叨的白毛的葯,就這麼幾粒,你要是分出去,就等死吧。”曦瀅的語氣硬邦邦的,又倒出了一粒塞他嘴裏,“放心吧,沒毒。”
沒毒,但是猛加黃連版,苦不死你。
準備給福靈安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沒用上,這回她親自塞傅恆嘴裏,總不會有差錯了吧?
傅恆以為的神叨白毛:歲數大的洋人傳教士,別說,洋人有些葯還真是好使。
曦瀅嘴裏的白毛:三十三天外兜率宮的太上老君,這個苦能吃上你就偷著樂吧。
傅恆看著曦瀅的側臉,忽然低聲道:“爾晴,謝謝你。”
曦瀅的動作頓了頓,沒看他:“謝我什麼?謝我來給你收屍?”
傅恆被她堵得說不出話,隻能低低地笑起來,又忍不住咳嗽兩聲:“謝你肯來。”
他知道,她這會兒在氣頭上。
正說著,福隆安通風報的信攆著曦瀅和福康安一行的腳步到了。
傅恆看著信有些哭笑不得,怎麼不再慢點,等他讓曦瀅返程了再來呢,也省得她見了家書添堵。
但也沒轍,畢竟是家僕送來的家信,他們出發就晚了一日,不能指望他們一路換馬八百裡加急的趕超曦瀅和福康安。
曦瀅和福康安隻在軍營待了兩天,來的時候一時興起,好在傅恆這個主帥日理萬機,有單獨的營帳,不然全軍上下隻有她一個女眷,都沒地方安置。
這兩天傅恆吃了葯,身體好了些,給躍躍欲試的福康安講起了戰事,還親自帶他上前線看了看,把戰局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這個小兒子。
“阿瑪,所以其實這場仗要打不下去了,是嗎?”不得不說,這位未來的喜馬拉雅戰神對打仗之事頗有悟性,從傅恆的隻言片語中,便敏銳地探得了連傅恆都不願承認的真相。
傅恆嘆氣,接著教福康安:“但我大清不能就此罷兵,議和絕不能由大清提出,否則不但有損國威,緬王隻怕會提出納貢,甚至得寸進尺的裂土。”
“那該如何是好?”福康安追問道。
“逼和,”傅恆看向輿圖,咳嗽了兩聲,語氣堅定,他指了指距離阿瓦五百裡的老官屯,“此處是水陸雙路的樞紐,若能拿下此處,一可補充物資,二可據此進攻阿瓦,一旦拿下此地,阿瓦在望,縱使拿不下都城,兵臨城下,緬王必然請降。”
福康安聽得熱血沸騰,躍躍欲試地看向自己敬重的父親:“阿瑪,把我留在這裏給你當前鋒吧!”
傅恆收回指著輿圖的手,看向自己這個小兒子,恍惚間從他臉上看到了福靈安的影子——十五年前,他也是這般求自己的,也是差不多的年紀,如今福靈安卻早已殞命於此。
但他不想福康安也重蹈覆轍。
“阿瑪,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!”福康安見他不應,兩隻手拉著傅恆的袖子,恨不得像是小時候那般撒嬌賣乖。
“你夥同你額娘一起來了,現在你說留在這裏當前鋒,叫你額娘自己回去?”傅恆撥開他的手,語氣嚴厲起來,“今日準你在軍營轉轉,但軍營有軍法,膽敢惹事,別怪為父當眾罰你,明日一早,同你額娘一起啟程回去。”
“阿瑪!我把額娘送回去再來成不成?”福康安看著可憐巴巴的,像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狗。
傅恆不為所動,小子,這招你阿瑪和哥哥都玩兒剩下了,不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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